第160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3      字数:3152
  这时,她忽想起个几日前曾惊鸿一瞥的鬼祟身影。
  荣龄有些泄气般放下手中的信——本不想提前搭理那人,但罢了,多个人能多个思路,于是吩咐道:“去将偷入前锋营那混球领来。”
  孟恩正辖管着前锋营,闻言顷刻便领会她说的是谁。“是,属下立马将他绑来。”
  不多时,一个身披皮甲的大头兵出现在院门处。他身后的孟恩重重一推,那人踉跄着闯入院中,抬头时,已是一脸讪笑盯着荣龄。
  “郡…郡主何时认出末将的?”
  荣龄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这些天前锋营伤亡不小,若真叫他缺胳膊断腿地回大都,她怕是也要学那廉将军,背根荆条去向定远侯老夫人请罪。
  忍不住抬脚踢他,“你胆子也忒大了,不是将你编在了伙头军里,竟敢偷偷溜去前锋营?”
  陈无咎冒充军户混入伙头军的第一日,万文林便察觉端倪,来禀报了荣龄。
  荣龄骤觉棘手,忙拦下将人带来南漳的建平帝,“皇伯父怎将陈无咎带来,阿木尔日后如何向陈老夫人交代?”
  建平帝眼神躲了躲,“你是何时知道的?”
  荣龄有些无语,“皇伯父,若南漳三卫混入这么大个人我还毫无察觉,那这统领我还当不当了?”
  这倒也是。
  建平帝也没想真瞒着荣龄,于是将她拉到一旁,低了声音无奈道:“这小子跟他祖父一般,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袭定远侯爵,也不肯娶妻生子,只在大都游手好闲,浑噩不知终日。”
  建平帝虽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荒唐传闻,但面对面地遇上,却是在他自保州赶回大都的那日。
  那日,他刚入大都,便在街上撞见一伙人拳脚相斗。
  因阻了回宫的路,京北卫上前疏导。没过一会,尚未去凉州赴任,仍担纲着天子护卫职责的荀天擎回来禀道:“陛下,是…定远侯世子与人起了争执。”
  建平帝撩开车帘,在混斗一处的人群中,望见个醉醺醺的身影。
  他不由动了气——“他的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将那混球给朕绑来!”
  “朕命人绑了他,带回宫中醒酒。醒来后,朕问他可是打算一辈子这般活着了?你猜他如何说的?”
  荣龄长叹一口气,她大概能猜到。
  果然,建平帝道:“他说,人活一口气,可他的那口气,早在南漳便散了。鱼离了水会死,人也一样。”
  “他还年青,朕不忍见他这样终老一生。”
  于是,建平帝亲召吴老夫人作保,将陈无咎带来了南漳——当然,一开始没想让他舞刀弄枪,只将他编入了伙头军中洗菜。
  “郡主,属下自小便五谷不分,你敢叫我煮饭,也不怕伤了这么多将士的脾胃…”陈无咎胯一扭,熟练地躲开荣龄那一脚。
  见他还敢躲,荣龄揪住他的肩,结结实实补上几脚。泄了心中恶气后,又不放心地问道:“没伤着吧?”
  陈无咎拍拍自己胳膊腿儿,“好着呢,郡主你别看我在大都喝了几年酒,但私下里,弓马都未曾拉下!”
  “是是是,你日日与人打架斗狠,拳脚怕是比前些年在军中还利落些。”
  陈无咎讪笑着,“那不是,末将想回来,为郡主做马前卒,驱除那前元宵小嘛…”说着后退一步,郑重行下军礼,“末将多谢郡主,允我再执戈上阵。”
  若无荣龄暗中默许,他绝无机会自伙头军混入前锋营。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荣龄回归正题,沉吟着对陈无咎道:“无咎,今日找你来,实是我有一事难解,因而想找你问问。”
  陈无咎的神色也正经起来,“愿闻其详。”
  荣龄便隐去信源,只道自己收到两封内容相悖的密信,因关乎行军安危,一时难以抉择。
  陈无咎并未要过那两封密信细瞧,只想了想,忽便问道:“敢问郡主,可是有一封来自衡臣?”
  荣龄神色不变,定定看着他。
  陈无咎微颔首,“那便是了。”
  “衡臣,张衡臣?”孟恩急吼吼地冲到荣龄身边,抓着护袖不停问,“不是,郡主…张…”他也明白
  此事绝密,断不可叫人听去,于是只能又惊又急地喷出气声,“他不是叛逃前元,怎又给咱们送来密信,郡主,我老糊涂了,可他能信吗?”
  前情长得跟裹脚布似的,荣龄懒得从头再讲,便对孟恩简单说了句,“他假装叛逃,实则在叶榆暗中助我。”
  “难怪,难怪…”孟恩一不留神说出心中吐槽,“难怪郡主回南漳后也不见多伤心欲绝,还从不骂这负心人,我还以为是郡主心志坚定,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哩!”
  荣龄语塞片刻,心道孟恩叔倒是高看她了。
  尚未发觉张廷瑜留下的蛛丝马迹时,她也曾心如死灰,也曾无数回想抓住他,用尽酷刑责问、折磨于他。
  但好在…
  她也没有再回答孟恩,只问陈无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将这忘了。”陈无忌平静答道。
  “忘了?”
  “是。”陈无咎自她手中取走两封信,一左一右置于自己手中,“若这两封信同来自缁衣卫,郡主还会如此纠结吗?”
  像是一记钟鸣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荣龄只觉灵台一震,那层似有若无遮在眼前的薄雾也倏地散去。
  因“张廷瑜”三个字,她倒将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叶障目。”荣龄不再去看那两封密信,而是对万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绿春陉的缁衣卫前来。”
  “还有无咎,”她又道,“许是有一场大戏,需你帮我撑起台子了。”
  陈无咎眼中跃起热烈的意气,“定不负郡主所托!”
  第128章 涪城道
  又过几日,涪城古道。
  稀疏月色下,南境特有的林木蓊郁苍翠,遮住弯曲延伸的古道。若非特意凝了眼神去寻,怕是寻不到早已淹没在深浅绿意中的羊肠小路。
  但这也难怪,自绿春陉开辟,商客旅人都改了行程,这条自前朝传下的古道无人修整,很快变荒废如野地。
  但今日的涪城古道有些不同。
  偶来的鸟啼蝉鸣中,夹杂了低低浅浅的人语。可四下张望,这如叫尘世厌弃的废地并无人烟踪迹。
  那这人语声是自何处来的?莫不是山间精怪学来蛊惑人心智的?
  自然也不是。
  若将视线抬高,高到与道路两侧的山峰齐平,便能见山风拂开的林间蹲守着一道道沉默如鬼魅的身影。
  他们披坚执锐,正一瞬不瞬盯着下方的古道。
  其中的两道身影一面交谈,一面踱至峭崖边。
  二人皆着整套精致锁甲,持寒光逼人的长刀与银枪,显然并非寻常士兵,而是将领身份。
  其中一人只常人身量,另一人的个头却是又高又壮,如一堵厚实的肉墙。眼下,那堵肉墙操一口难懂的异乡话,正语速飞快地说些什么。
  那话与南漳话不同,便是祖辈都生长在绿春、叶榆的土人来了,也只会大摇其头,啐一句“哪来的鸟话,爷爷听不懂!”
  只因它并非大梁境内任一族裔的语言。
  原来,眼前这二人并林中蹲守的身影皆在两日前,由南境更南的瓦底而来。
  他们翻越横亘两国的禹岭,像一条条阴毒又狡诈的蛇,盘桓于南漳三卫“必经”的死路上。
  “陈老帅,本将可听闻,那冯祈元已在两日前死在南漳郡主手中。你说他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信,说要投奔于你,可转过眼,又在禹岭山头反悔,生生折回绿春,送了性命。要我说啊,这便是他们元人狡诈卑劣,临死前也耍你一遭,害你在王上面前丢个大脸。”
  “陈老帅,你快寻思寻思,究竟是哪里狠得罪了他,叫他这般害你?”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明里替“陈老帅”鸣不平,暗中却字字句句都在挤兑,生生挑拨“陈老帅”与冯祈元、与瓦底王上的关系。
  而说这番话的正是那堵又高又壮的肉墙——近年来在瓦底声名鹊起的悍将阮廷北。
  遭他挤兑的“陈老帅”则是号称瓦底军中的定海神针,却在多年前的一役中,叫荣信一刀挑落马下,自此不敢再染指南境的老将陈山海。
  新将与旧帅,历来是有一番官司好打的。
  月色下,陈山海的眼中闪过恼恨,恼恨中又有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断挑衅的阮廷北,“冯祈元若不死,阮将军怎有机会与那位花间司司主合作?而绿春告急的密信又是如何穿越禹岭,准确送达冯祈元手中的,阮将军可知一二?”
  二人对视片刻,刹那间仿若火星溅起,但最终,阮廷北先转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他气不甚足道。
  逝者已矣,陈山海也不作穷追,只是略换了语气,语气中蕴着隐忧道:“可我总觉得,那位白司主…并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