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者:
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2 字数:3148
许是月色作祟,荣宗阙蹙着眉,眼中似有几分哀伤。
“可是阿木尔,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的。”
荣龄停了会,再问道:“莫非是你舅舅与母妃…”
话未说完,荣宗阙已明白未尽的意思。他否认道:“无人逼我…我也不能事事都推在旁人身上。”
二人一时无话,只乍暖还寒的风穿梭不息。
话已至此,劝的再无可劝,答的也再无能答。
荣宗阙收起一刹那的哀伤与软弱,回复为苏木里冷硬罡烈的风。“我再说一句,回你的南漳去。还有——”
他递过一封书信。
缁衣卫接过,查验无碍才送至窗前。
荣龄接过,以目相询——何意?
荣宗阙淡淡道:“这是一纸和离书,若我…”他喉头一咽,“届时,你给小鱼,让她回家去。有你与江府作保,她能活下来。”
说完这一句,荣宗阙再无话要交代。
他与荣龄颔首,又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去。
一直回到清梧院,荣龄望着信封上写有“小鱼亲启”四字的信,心中思虑万千。
她不住地想,若没有花间司,若无长春道作祟,大都如今的局势会否不同?荣宗柟与荣宗阙能否当一对兄友弟恭的手足,携手缔造个万民企盼的盛世太平?
但下一瞬,她否定自己。
不会,没有花间司,会有云间司、草间司…他们名目各异,目的却相同——一双双想要攫取权势的手会不止息地推出一波又一波翻涌的浪,他们倏忽对立,骤然联手,他们翻手弄云、覆手行雨,直至汹涌的浪潮打落荣宗柟与荣宗阙中的一个,直至他们找到下一个倒霉的对弈者…
争斗不止不休。
欲望,是皇家绕不开的诅咒。
因而,只需荣宗柟与荣宗阙尚有一丝之于权势的欲望,二人的归宿注定是一出怎也解不开的死局。
荣龄将信藏起,心中密密地钝疼。
已是丑时,院中寂静一片,就连净房也未传来水声。
荣龄回过神——甫一回清梧院,她便将张廷瑜赶去净房,让他洗去满身酒气。而她自己则拿了荣宗阙托付的书信,千头万绪地不知想了多久。
这一回神便有些担心,别是那醉鬼洗到一半睡过去,二月的夜里寒意犹盛,他若泡上半夜冷水定要害风寒。
如此想着,脚下更急。
匆匆推开净房,在湿热的水汽中拂开垂落的白色纱幕,可下一瞬——浴桶中并无张廷瑜的身影。
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荣龄下意识想起,多年前的大都曾出过一起冤枉的命案。
道是一位公子醉了酒沐浴,因口干非要夫人去取茶水。夫人没法子,只能依言去取,但房中的茶水已凉,她又去角房热了。这一来一去只半柱香的时间,但便是在这半柱香里,公子醉意发作跌入浴桶,活生生地叫水淹死。
荣龄愈想心愈惊,忙扑去浴桶边捞人。
“衡臣,张衡臣你别吓我!”她的嗓音不自觉劈了哭腔,“衡臣你快起来!”
这时,一只手在滑腻的水中拽住荣龄。那手猛地一拉,一下将荣龄也拉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自四面涌来,那沐浴的人也适时贴近,“哦…郡主便是这样将臣当作筹码的…”他的手紧紧扣着荣龄,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荣龄,你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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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浴桶play…
二哥二嫂真的…虽然着墨不多,但是俺很喜欢的一对!
第90章 缘起(一)
荣龄醒过神来,猛推他,“你装醉!”可因温水阻隔,凌厉掌势柔下三分,“你混蛋!”
张廷瑜不躲不避,随那掌落于胸口。虽有水意缓冲,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阵闷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这嘴硬心软的小骗子,正当正好。”
荣龄未料到他半点不避开——那一掌于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机收回手,可张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骗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荣龄正要驳他,可三个字刚出口,语调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虚不敢抬头,于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肤未经日晒雨淋,皎皎若一块无暇的羊脂玉。荣龄虽也曾细细抚过,可那时在昏暗的帐中,远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满湿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间,水中未散的热气似全部转移至荣龄身上,烧得一整个人口干舌燥,满面通红。
张廷瑜却不肯轻易放过。
他的额头顶了荣龄额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对视,“阿木尔,你想起来了,早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些同样珍藏于自己记忆中的过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样在淝河边生出缘起。
荣龄快速扑动眼睫,一时颔首,一时摇头。
她确想起一些,可断断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一十七年后的荣龄也抬手,与张廷瑜一道点上额头。
“是砸在这里,可我只记得你砸了我,其余很多事都忘了。”
张廷瑜安慰道:“没关系,一件件的我都记得,我说与你听。”他退开一些,又为荣龄拨开额前湿发,“只是臣虽十分愿意与郡主鸳鸯共浴。但这水有些凉了,夜深也不便折腾红药姑娘提来热水。不若咱们擦了身子,去床帐里聊?”
这恶人先告状!荣龄一推他,“刚刚是谁将我拉下水?”
张廷瑜将干布递来,“是我,都是我的错。”
待收拾干净回到帐中,荣龄窝在他颈侧,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张廷瑜搂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响起,铺开一卷烟雨江南的冬日图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随之回神——自个的包子砸了人,他还未道歉。
钻过拥挤的人群,将将趴上另一侧的栏杆,水波一荡,乌篷船驶出桥洞。
狭窄的船头挤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举了绣花手绢给小姑娘擦额头,可他手劲重,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避。
正是躲闪的间隙,她对上张廷瑜的视线。
瞬间小手一伸,揽着另一个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顺着指向,船头的两位大人也眺望见桥上的张廷瑜。
中年人抱着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转过头连阿爹都能认错,竟能认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亲的胡子耍赖,“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风送来父女二人的几句斗嘴,张廷瑜忙施一个晚辈的见礼,“这位先生,是学生未拿稳包子,砸到小姐,是学生的错。”
小姑娘“沉冤得雪”,冲父亲得意道:“我说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对张廷瑜摆手,示意无事。
乌篷船载着三人离去,两个大人已揭过此章,满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铺,只那个粉妆玉砌的小糯米团子,一径梗了脖子,行去老远也盯着张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个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这一插曲犹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叫卖,淹没于舳舻千里的浆影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若非下晚时再度遇见,或许张廷瑜的记忆中也只剩丢了一只肉包子的心疼与遗憾。
张家在庐阳本有祖宅。可自从张家与张芜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迁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处私宅。
传闻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办。只是山高路远,商人隔几年才来住上几日。张氏夫妇便租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顺带替人照看宅子。于是张廷瑜的童年,便多在这三面临水的宅子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