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
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1 字数:3074
覃县令猛地转头——
他刚刚说啥?
张廷瑜恍若未觉这问话有何不对,他静静等着对面那人的答案。
许久,白龙子蹙起两道娟秀的眉,像是未不懂他问的什么。
“张大人何意?”
张廷瑜几乎用了审视的目光盯着,但她的迟疑、不解俱天然无饰,如同本就这样。
他终于挪开目光,也未再解释。
“无事。”
他再指向中堂处的法坛,“道长虽说那处本无痕迹,但查案一事,有时不能仅瞧表面。不若遣人将法坛挪去门外,既可安度亡魂,本官也能早日验明真相。”
语中又变回“道长”与“本官”。
那表亲虽有不甘,但白龙子已率先允下。
随后几日,张廷瑜一面勘查现场、走访邻里,一面审问犯事县丞、证人以摸清脉络。
这事本不复杂——除去那位热心的表亲不时仗着陆长白前来搅局。
这日,他本在县衙中查阅卷宗,一唤荒宿的缁衣卫前来禀道:“张大人,元管事又来了。”
张廷瑜揉了揉酸胀的额角,问荒宿,“说我不在行吗?”
荒宿摇头,“恐不大行,覃县令已将你的行迹卖了。”
张廷瑜叹口气,命人端来两盏冰凉的茶。
专用上凉茶,自然为的赶客。
很快,元管事寻见张廷瑜。
他一点不见外,未等招呼便自来熟地坐到对面。“张大人,案子可有进展,何时能结案?”
他因有个陆长白府中管事的身份,自视甚高。覃县令与他搭话,他寻常还不理。只张廷瑜,一则算陆长白的门生,二则乃南漳郡主甚为看重的夫君,他这才愿坐下多言几句。
见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张廷瑜自卷宗中偷抬起眼,果然——
下一刻,这人狠狠一“呸”!
“那个不长眼的看的茶?水凉了都不晓得换!”
但他叫骂半晌,即便无人理他,也未拂袖离去。
张廷瑜再埋首卷宗,一面细细查阅,一面左耳进右耳出地任他絮叨。
直至他提到——
“张大人,此前我那表兄做生意急用银子,便将这宅子抵给我,我便想问问,如今他死了,这押印可还有效?”
押印?
张廷瑜几立时想起提审县丞时,他无端问道:“元管事可来了?他当真来了?”
将两条本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一搭,张廷瑜生出个不好的猜想。
但为稳住元管事,他不动声色,只道:“押印可不管人生死。”
元管事安下心来,再用下半盏凉茶离去。
略想了想,张廷瑜请荒宿去打听,那元管事请来的白龙子是否还在。
得知其尚未离开,他又递过拜帖,于次日去见那人。
二人虽一者为出家人、一者尚在俗世,但终归男女有别,张廷瑜便将相见之地设在通州文庙一处四面可开窗的高阁。
那日,他有些失态,径直问“你唤我什么?”。
待回到住处,他冷静下来——
二人的面容虽如出一辙,可白苏的尸骨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自小遍读圣人书,不大信那些怪力乱神。
更何况,白龙子也无半点重见故人的惊诧。
许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又或者,二者有些亲缘?
楼梯中传来脚步响,张廷瑜收回心神,等待那位一身白衣的长春道祖师现身。
白龙子仍执一柄浮尘,“福生无量天尊。”她颔首道。
张廷瑜不大瞧那过于相像的面容,于是抬高一寸视线,只望向她头顶的白玉兰花冠。
白龙子开门见山问道:“张大人查案辛劳,竟还想起贫道,只不知为的何事?”
她乃堂堂的长春道祖师,却愿专为通州算不得高门的人家跑一趟,张廷瑜不知,这当真出自她口中的慈悲之心,还是卖陆长白一个情面?
她与那元管事,又可有交情?她可提前知晓元管事来通州另有图谋?
因而开头的话怎样问,倒是个极大的门道。
于是,他想了半晌,问道——
“道长,若请你做一场法事,需花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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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豁,俩人的后院都着火啦!
第67章 猜疑
白龙子一愣,显然也未料到,张廷瑜专请她来此,竟为问这事。
过一会,她想出个可能。
“张大人家中可有早去的亲眷需办斋醮?”
“正是。”张廷瑜等着她这样问,闻言立刻接上早备好的说辞,“过两日是家父祭日。但本官不孝,这些年奔波仕途,不曾为他办过像样的斋醮。前几日见道长为元家渡厄济幽,便动了心思。”
白龙子道一句“无量天尊”。
“原是张大人的一片孝心。既如此,贫道岂有收取银钱的道理?张大人只需告诉贫道时日,贫道自会前往府上。”
停一会,她再问:“届时,可在南漳王府?”
这事未与荣龄相商,况且今日张廷瑜为的也并非一个斋醮。
因而,他略过此章,“待我与郡主知会一句。只是——”
他像是好奇,“白龙子对本官这素昧平生之人都一腔慈心,此番可也出自朋友之谊无偿替元管事奔波?”
这话中,他埋了个坑。
若白龙子在回答中只想着解释这回来通州有无收银钱,那便是默认二人交情确深。而她若两者都解释,张廷瑜自然也能知晓二者关系,从而确定下一轮问什么、如何问。
白龙子摇头,“贫道见过元管事几回,但若说朋友…便有些过深了。长春道扶危济困,他已求至观中,便与四时花图结下机缘,是咱们在尘世的职责。只是此案过于惨烈,贫道担心弟子应付不周,这才来了。”
有些交情,但不算朋友…张廷瑜心道,这要好办一些。
“唉,道长出于职责,本官身为刑部郎中更是如此,咱们都尽己所能帮衬那元管事,只是他…”张廷瑜有些苦恼道,“他太急了些。”
见白龙子好奇望来,他接着道:“这几日他天天来找本官,问本官证据早已确凿、何时能结案。便是躲闲的覃县令都说,他比那上值的衙役还准时…不过,这倒罢了。”
他有意停下。
白龙子十分识趣地追问:“张大人莫非遇上旁的难事?”
张廷瑜点头。
“这话我连覃县令都不敢说,只怕他眼孔浅,倒生了心思。那元管事给了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取出一张盖有钱庄红印的银票。
白龙子先是有些疑惑,过一会便恍然。
“张大人请贫道来此,不为询问斋醮的资费,而是为了这。”她一指银票,面上难得显出年青女子方有的活泼,“贫道猜得可对?”
张廷瑜只瞧了一瞬,便挪开视线——当真过于像了。
他稳了稳心神,不曾否认,“道长见笑了。”
白龙子掏起袖袋,只没一会便停下,“可惜贫道置于观中,未带在身上,不过…”她取过桌上的银票,“贫道的可不只五百两,足足有千两。”
这下轮到张廷瑜一愣,他也未料到,这张问荒宿借来的银票还真诈出个真的来。
“那他如何说的?”
白龙子回忆道:“只说些冠冕堂皇的,请贫道为亡人斋醮,助其早往来世。但——”
她想起那时的怀疑,“贫道虽在方外,却也并非不理俗世,他虽在尚书府当管事,但一千两…委实有些多了。”
有了这一线索,张廷瑜串联起蛛丝马迹。
元管事为何请白龙子?是因她有个长春道祖师的名号,且得圣上看重,他领着白龙子入府为已故的表兄一家做法事,谁都没法说什么。
而他急吼吼地要进入元家的府宅,定是因这府中有他想要的,他待细细搜寻。
张廷瑜心中有了猜想,当下便打算回县衙再度提审那县丞。
但他方有了去意,对面的白龙子却悠悠一叹。
“此番承下来通州一事,其实还有一己私心。”她有些犹豫道。
因刚刚利用她问出些线索,张廷瑜也不好一把走开,显得只晓得用人朝前。
于是,又安坐回来,“愿闻其详。”
白龙子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若她眼中镜花水月一般的迷惘,“张大人学富五车,定熟知那庄周梦蝶的典故。”
“贫道有一梦,却不知自己是逍遥无滞的庄周,或是困于幻境的一只蝶。”
张廷瑜问道:“怎样的梦?”
通州不比大都繁华,文庙高阁已是全县最高的一处建筑,自此望去,除县城的楼舍、街道,再远些便是农田。
“贫道总觉得,那个梦有若眼前的农田,如今厚雪盖着,瞧不出什么,但待春来,定会萌孽一整片的新芽。”
张廷瑜未急着追问,只耐心等待她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