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1      字数:3131
  南漳三卫往蜀中去时走的陆良大道,因而赵文越未作多想也往陆良大道奔去。
  然而,直至眺望见南漳高耸的城墙,他们也未寻到遭袭的荣信。
  一行人慌了,忙拍马奔赴嵩冥山。
  但已晚了。
  左将军蒙恩因胸口有刀伤,不得已留在援军中。
  因而,当他在满山尸骨中一眼瞧见与万家兄弟背立气绝的荣信时,他若群狼失去首领,哀嚎泣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做好成一具无定河边骨的准备。但这之中,不包括荣信,也不该有荣信!
  无数悲痛的哭号在山间挥散不去,但再烫的泪、再剖心一般的痛也再唤不回荣信,也未唤不回满山忠骨。
  最终,扶风岭一役中,南漳三卫二万精锐只百余人生还,其中有右将军莫桑。
  甫一醒来便得知这噩耗,莫桑嗓中喑哑,几又要晕死过去,“我怎还活着,为何不用我的命换王爷的!”
  他无法疏解心中巨恸,只能将头狠狠砸在墙上。
  孟恩抱住他,在他耳边吼道:“回不来,都回不来了!”
  莫桑眼中砸下灼人的泪,他大张着嘴,若心伤得续不上气。
  直到军医施针,让他终于平静下来,莫桑忽想起最紧要的事——
  “军报,是军报有误!”
  莫桑回忆,他们刚至曲靖时,大都曾送来一纸军报。南漳王查阅毕,推翻走陆良大道的计划,领人前往嵩冥山。
  得知这一消息,建平帝震怒。他一茬一茬地杀,几乎杀尽枢密院中一半人。若非南漳王妃玉鸣珂恳求,莫再为荣信造杀孽,大都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一程山水,一程风雪。
  八年前马革裹尸的血域只余史书字句两行。但时间虽兀自向前,总还有人不住回望、回想。
  马车行至承天门外便需止步。
  荣龄与张廷瑜落车,自承天门步行前往右掖门。
  平日里五日一回的大朝会,一至卯时,右掖门外就若闹市。更不论今日这朝会来得突然,紫袍、红袍的大人们拥在门外,直较南三条巷的夜市还喧闹。
  荣龄他们到得不早,因也不急着进去,便侯在一众大臣外,未叫查验牙牌的四方四卫瞧见。
  可等了一会,门外的人不但未见少,更有愈来愈多的架势。
  正当荣龄眼望黑压压的人头,坏心思地想会否踏着这些人的肩背飞身至右掖门前更快些时,一道雄浑且有肃杀之气的嗓音在后方响起——
  “赵帅至。”
  一时间,喧闹的右掖门外若在瞬间吞下哑药,只余寂静一片。
  人群中若有一柄削金断玉的镔铁刀划过,众人自动分作两堆,让出约二人宽的空道由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将行过。
  荣龄淹在人群中望去,只见两排长长的宫灯中央,一道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宫灯与右掖门前的人影衔接,恍若这拥挤的人群也仅为一只只照亮他身前一寸明光的气死风灯。
  直到行至面前,那位鬓角已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帅若这会才瞧见荣龄,“郡主?”他抱拳道,“这些不长眼的竟将郡主拦在此?”他有意道,“郡主快请。”
  荣龄面上不动分毫,心中却道,好个下马威!
  叫这话说得,恍若堂堂的南漳郡主在大都毫无威信,需得他赵文越一句吩咐方有优待…
  荣龄身旁“不长眼”的官员忙腾开空间。
  不过,她尚未开口,一旁的张廷瑜已行出一步,“郡主,这盹儿也打了,咱们这会去太和宫外候着吧?”
  他有意再道:“郡主再睡下去,臣的肩膀要僵住了。”
  话语间正点明,荣龄在此只因尚有些时间,于是靠着张廷瑜醒了醒瞌睡——正如不日前的大朝会。
  而至于他赵帅说的,纯属自我臆想。
  赵文越两眼微眯,“这位是?”
  荣龄配合着打个哈欠,状若睡得意犹未尽走上前,“赵帅还未见过,这是我夫君,张廷瑜张大人。”
  “既然赵帅好意,荣龄心领。”她往前比道,“赵帅请。”
  赵文越收回目光,“郡主请。”
  于是,已入右掖门、正在太和宫外等候的朝臣只见一南一北、一老一少两武将联袂入内。
  早便随家中亲长混入门内的萧綦在心中画出个斗大的惊疑——传言自扶风岭一役后,南漳一系的武将便与凉州一脉不大对付。怎如今的二位主将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他再望一眼紧随而来的张廷瑜,心道下回见到衡臣,定要细细询问。
  萧綦的这一疑惑,同时生在太和宫外众臣心中。
  只很快,静鞭三响,打断那不住蔓生的猜疑。众臣只好凝起心神,鱼贯入太和宫内。
  这一特殊的朝会本为嘉奖边疆有功之臣。
  于是,各路边军这年的功绩被摆至台面审视——
  南漳三卫于五莲峰大败前元,凉州军则于漠北拔除一支残余的鞑子…
  一众边军中,这二者的功绩最为突出,因而功劳簿上谁在先、谁次之就显得十分微妙。
  只是建平帝尚未有定论,赵文越忽谦道:“陛下,郡主弱冠年纪竟有这等胆魄,老臣年轻尚不能及。如今一把年纪,更可与郡主争先?”
  荣龄心中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
  个老匹夫,今日怎阴阳怪气个没完?我何时需你瞧在年纪的份上相让?
  但他有此表态,荣龄倒不能再取那头一等功劳——一则不若对手谦逊,有失姿态,二则叫不明真相者实打实以为,那头一等功劳真是旁人相让而来。
  赵文越分明想压人一头,却用这恶心的法子。
  荣龄一面腹诽,一面推却道:“南漳三卫固然英武,但荣龄在此战中疏忽,吃了些苦头。臣到底年轻,还需向老帅讨教一二。”
  话中也有深意——南漳三卫没输,逊色的只中了迷药的荣龄罢了。
  话已至此,建平帝便定下次序,功劳簿上凉州军在首,南漳三卫次之。
  凉州军主将赵文越前迈一步,领先荣龄半个身子领赏。
  大朝会在巳时初结束。但荣龄并未往宫外去——
  建平帝赐下宫宴,飨宴功臣。
  不过她未与站于一处的南漳武将一道走,而是一面吐郁气,一面等候站于文臣尾端的张廷瑜前来会和。
  只是那人倒来了,一道的却还有他即刻需赴通州查案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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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修改完啦~对俺来说算肥章了哈哈
  第65章 宫宴
  二人行至太和宫外的一处檐下。
  “怎这样急?年前可能回来?”荣龄心中的郁气尚未吐尽,这会又生出一些。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她的手,“你莫急,”他的拇指按在荣龄手背,摩挲几下,“通州出了桩灭门惨案。因死者逾三十人,又牵涉一位县丞,尚书大人这才命我去瞧瞧。”
  他四下张望,太和宫外十步一岗。这会虽未有人直截盯着他们,但张廷瑜知道,暗中正有无数余光打量。
  可惜了,不能抱一抱有些不安的她。
  “郡主放心,除夕前定能赶回。”
  这是公务,荣龄没法耍性子不叫他去。
  “那你自个当心些,”荣龄一想到是几十条人命的灭门惨案,难免担忧,”
  不若叫缁衣卫陪你去?”
  张廷瑜想着,这样她许能放心些。
  于是颔首,“好,臣听郡主吩咐。”
  再说过几句,那道红色的身影沿步道离去。
  荣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浓重的不舍来。
  她自个也不解,已单打独斗八载,怎在这样短的时间信重、牵挂一人?——她自觉并非耽于情爱之人。
  但那时的荣龄尚不知,她与张廷瑜的情缘比她想得深长许多。
  她目送张廷瑜的身影消失于右掖门,心中不住嘀咕——怪道由奢入俭难,自晓得家中有一人一灯相候,她再难忍孤身一人、满心寒凉。
  见她久未至,建平帝命苏九亲自来请。
  荣龄道了句谢,解释几句自个耽搁在此的缘由。
  苏九翘起一指兰花,眼角乐出扇子一般的褶,“如今每每有人求陛下赐婚,陛下总拿郡主与张大人作例,直夸自个不输青天上的月老。”
  荣龄唇角一翘,算是承下他的这句称赞。
  至席间不久,笙乐奏响,舞伎举着轻盈水袖,行云流水来到殿中。
  围着正中舞筵的是一整排黑漆大案,上置珍馐美馔、美酒陈酿。伶俐侍者穿插其间,为有资格入席的高官们斟酒布菜。
  大殿最上头坐了建平帝,左右分列皇后与贵妃。至于皇子皇女,只来了太子荣宗柟与二皇子荣宗阙。
  而那最喜热闹,能一整日交际调笑的二公主荣沁自然不见人影。
  几番觥筹交错,赵文越借着酒意,端了酒杯大张旗鼓地寻人,“陛下,二公主在何处?宫宴中没有那莺歌般清亮的嗓子,老臣可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