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
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1 字数:3101
是我天昏眼花吗?
若不然,那张八年前因山匪消逝的脸,何故重现于陌生人面上?
他在脑海中拼命搜寻有关白龙子的记忆。
可惜…
他虽早便听过这位同样来自庐阳的长春道祖师,却一则不信这些,未费心攀交,二则这位祖师名望虽高,但甚少亲传授道,只由几位修行日久的弟子代为露面。
因而在张廷瑜的记忆中,白龙子的模样确是空白。
只是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祖师这样年青。
更想不到,本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与他的一位故人如此肖像?
这究竟只是巧合,又或者,二人实乃一人?
张廷瑜心中满是疑问,一路便未说话。
见他一副沉思模样,荣龄有些好奇,拉他的衣袖问道:“你在想什么?”
张廷瑜暗自叹口气。
此事一来未有定论,二来他与荣龄相隔经年,不久前方互通情意,他也怕这浑似故人的一张面容惹出意料外的事端。
于是,他未说实话。
“我在想,郡主既然畏水,那保州落水、我又未寻到郡主时,你如何自救的?”
荣龄一愣,又有些小小的高兴——
过去这么些天,他还记得。
“呆子,我因高四娘的鞭子,落水便晕了,能攀住那截浮木全凭求生的本能。”
张廷瑜本随口一问,可这一问又问出自己密密的心疼。
“但若没攀住…”一句话断在嘴边,他不敢说下去。
那样的假设,他承受不起。
他也暂时忘了阖在支摘窗外的那个人、那张脸,眼中只荣龄眉梢殷红的胭脂痣。
他靠近荣龄,将唇贴上那粒小痣。
“郡主日后不可再勉强,也不可冒险性命。”
荣龄闭上眼,心中如一只翠蝶合翅落地。
“我知道的。”
马车驶入城中已一轮弯月高悬。
路过南边的夜市时,食物混合的香气混在清寒中一蓬蓬透入车窗。
今日为救荣毓,荣龄没用完早餐便赴万花别院,其间几番周折,没工夫更无心思用饭。
因而,乍闻夜色中浓郁的肉香,荣龄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马车狭小,张廷瑜自然也听见了。
“郡主饿了?”他支起窗打量马车已至何处,“此地回府还得一炷香的车程。”
这时,视线中映入一面在风中招展的旧旗子,他心中一动,“不若不回家了,我带郡主去用些‘珍馐’?”
荣龄眼中一亮。
她生在皇家,小小年纪又领南漳三卫,未体会过“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的市井烟火。更未如寻常的小娘子,与心上人相约“花市灯如昼”,尝遍人间情暖。
“要去要去!”她叫停马车,又将缁衣卫都打发回府。
可待张廷瑜带她去到一处招牌、桌椅,便是掌柜、伙计的衣裳都旧扑扑的牛肉汤店时,荣龄怀疑问:“张衡臣,你莫不是蒙我?这里能有珍馐?”
张廷瑜捞过两副碗筷,轻车熟路地去了后厨再烫一遍。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
见他重新捧来冒着热气的碗筷,掌柜的嗔道:“我说张大人,碗筷锅子咱们都细细洗过,你别瞧店里旧,小老儿可干净着哩!”
张廷瑜好脾气地笑,“我知道,我也不是头回来,这毛病你请见怪不怪吧。”
他将其中一副碗筷置于荣龄面前,“此处的牛用的南阳的黄牛,一岁年纪,熬出的汤清亮、鲜甜。”
顺着他的话,荣龄看向沿街而筑的几口大锅。
伙头师傅取过青花图样的海碗,抓入一把韭黄、菜叶,再垫入一层晶亮的粉丝,烹煮前,他又在粉丝顶码上几片厚厚的肉。
随后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只见那师傅不停舀入大锅中翻沸的牛肉汤,茆一会,待汤有些凉了便将其逼走,再舀入锅中滚烫的…如此几番,直到将碗中食材烫熟。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汤端到荣龄与张廷瑜面前。张廷瑜又要了一碟肥瘦相间的卤牛肉、一碗酸香可口的腌菜。
荣龄舀了一勺,试探着送入口中。
刚入喉,她只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暖意中夹杂几分药材的甘辛。
说实话,这碗牛肉汤味道尚佳,可于她而言绝对算不上珍馐。
但不知为何,荣龄再喝下几口,无端想起将军远征归来的一盏灯,想到烟雨秦淮,一壶烫得正好的黄酒。
张廷瑜也没指望这位鹓动鸾飞的南漳郡主真将眼前的牛肉汤当作珍馐。
“如何?”他打量荣龄的神色,笑问,“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对不对?”
荣龄放下勺子,“那你还说是珍馐?”
张廷瑜却如这屋中大多的市井之人,捧起海碗,在喝汤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放下海碗,他又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擦过嘴角,“确是很粗俗的吃食,也在简陋的小店…可于三年前的我而言,当真是一月才能吃一上回的珍馐。”
荣龄一怔,这倒是她没有想过的答案。
她的神情不自主地软下,“我还记得,我头回去小院见你,你的灶台搭在院中,一锅子菜连老狗都不吃。”
想起那兵荒马乱的重逢,张廷瑜也一笑。
“是啊,那时俸禄低微,只月末尚有余钱才能来这店里解馋。有一月,忙了整整三十日,我正要揣上存下的二钱银子,准备来店里点一斤肉犒劳自个。谁知——”
他卖了个关子。
“谁知什么?”荣龄听到关键处,却叫生生打断。她猛拍始作俑者的胳膊,“你快说!”
张廷瑜笑着夹了牛肉到荣龄的碗中,“你吃一些,一整天未用东西了。”
他续上刚才的话题,“我那时尚在翰林院做编修,恰逢一位老翰林的母亲做寿。同僚一凑份子,我那二钱银子还不够,还问旁人借了一些。”
说起那时的窘迫,如今的张廷瑜已风淡云轻。他将这些并不体面的过往当作尚有几分趣味的故事,说给情绪低落的荣龄逗闷子。
**龄没有笑,她望着昏黄光晕中的张廷瑜,心中有温热的胀痛。
正如张廷瑜甫一听闻那些她早已习惯的冒险、委屈,便恨不能将她捆进弥勒佛的乾坤袋,自此刀枪不入、雨雪不侵。
她也会因一些并未见证的艰难…想要回到过去,拥抱他。
荣龄自然希望,张廷瑜当永远春衫桂水香,惊动洛阳人,而非因一文银钱为难至极。
不过,说到这里,荣龄也有些好奇。
“父亲与母亲皆出自江南西道名门,”张家、程家皆当地的累世望族,“父亲虽早逝,可他们…未照料你与母亲?”
若荣龄未记错,这样的家族当有祭田,祭田的租益便用来给养孤儿寡母。
但为何…张廷瑜堂堂弱冠探花,眼瞧着前途无量…他却从不曾有人托举,只一人流离挣扎?
“想知道?”张廷瑜又要来一个白生生的面饼,“用半个我再告诉你。”
荣龄白他一眼,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
只不过,那几口回甘的牛肉汤正吊起食欲,荣龄也觉胃里空得厉害。
她便取过面饼,学关陇人掰作小块,浸入汤里一并用了。
待周身漾起舒适的暖意,荣龄催道:“我都用了,你还不说!”
张廷瑜检查那张面饼,正好半个,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心道——得,这么些年,小丫头孤零在外,也无人敢管她,这不肯好好用餐的坏习惯竟一点未变…
但…
终究用了一半,张廷瑜便依约讲起张家与程家未顾念他母子二人的缘由。
“当年,父亲秉笔直言,得罪太多人。张家与程家唯恐祸及全族,早与父亲与母亲割席。”
荣龄还是觉得不对,“但那是前元旧事,自大梁立国起,当再无人追究父亲。”
张廷瑜碗中的牛肉汤已用了大半,他示意掌柜的再添一些。
“是无人再追究。再者,见我尚有些读书的天分,一路过了县试、乡试,张家与程家也几番示好,邀我至族学念书。”
一碗滚烫的牛肉汤又端来,白茫茫的热气腾起,半遮住张廷瑜有些发冷的面孔。
“但若是你,虽雪中无人送碳,可愿接下旁人于锦上添的繁花?”因在外头,他不便称荣龄一句“郡主”,二人“你”来“我”去,倒更有夫妻闲话的随意。
荣龄摇头,“自然不愿了。”
张廷瑜也颔首,“我也不愿。”
“只是这样,母亲与你实在艰苦。”荣龄不是大门不迈的内宅妇人,自然明白一个失怙的少年、一个没了丈夫的妇人在这世道闯出一番天地有多难。
张廷瑜再用一些,腹中也有些饱了。
因今日恰是腊八,掌柜的便给几位熟客送来用足了料的腊八粥。
他记得荣龄喜甜食,便将两碗都推到她面前,“你先用,剩下的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