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1      字数:3125
  在长春观的那日,旱莲除了并非候在二仙庵,而是随往丹桂林把风,其余的并未说谎。
  她再次看到瞿郦珠时,瞿郦珠涨红了一张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慌乱,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旱莲心中一沉,暗暗嚷了一句“天爷”。
  也许这便是因果。
  既有恶因,便是再防备、再当心,也终有偿还果报之时。
  因而,即便旱莲偷偷配了避子汤叫瞿郦珠喝下,一个月之后,她仍害了喜。
  旱莲用力扣住瞿郦珠的腕子,“良娣,你莫天真,这孩子不能留。”
  瞿郦珠明白——太子几年未碰她,这喜脉若叫太医把出便是一个死。“我知道,我知道,”她落下泪,“旱莲,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让丞阳知道,我们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
  而当蔺丞阳得知这一消息,他眼中先有一喜,但转瞬,喜色又化作无边苦涩,“郦珠,对不起,是我的错,叫你受苦了。”
  为防落胎药过于伤身,他托了几道,寻来专瞧了一辈子妇人症的老御医开出的药方。
  故事说到这里,荣龄已能猜到结局。
  果然,旱莲已慢慢
  平静下来,冷着嗓音说出血淋淋的不堪。
  “可良娣服了那副药,当夜便血流不止,她掐着我的手,不住问道‘他为何这样狠心,他要杀了我?’”
  瞿郦珠的眼中也沁出血,“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何事,到最终家人不得、友人不得…便是恋人,也不得。”
  她的眼中黯下去,如余晖落入永夜。
  可她忽又攥住旱莲的手,用力地、绝望地,“旱莲,他既狠了心要杀我,你帮帮我,也叫他永堕地狱。”
  这句话落,瞿郦珠的一口气如蓬絮散开。
  在仅有的旱莲的哭泣中,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叫她艳羡也惹她怜悯的小姐走完了仅仅廿三岁的一生。
  第43章 愧怍
  许久,承乾殿中再无人开口。
  直到一记瓷器相撞的清亮又悠长的鸣响自上首传来——章氏虽尽力平复在峰谷间激荡的心情,可她长在宫中,未遇到这样难解的局面。
  她的手上失了力道,茶盏重重磕在瓷托上。
  荣宗柟转过头,劝道:“你去歇着,郦珠的事孤来解决。”
  章氏一急,拉住他的手,“殿下待如何解决?殿下与臣妾是夫妻,何事非要避开臣妾?”
  荣宗柟安慰地拍了拍她,“非是避开,你身子不好,不宜大喜大悲。你去歇歇,待有了定论,孤不会瞒你。”
  不等章氏再说,他已唤道:“冯全,送太子妃回去。”
  待章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荣宗柟又让阿卯带走旱莲。
  偌大的承乾殿便只余他与荣龄二人。
  许久,荣宗柟夹带几分回忆开口。
  “阿木尔,你是孤的妹妹,孤甚至还记得你背不出《孟子·梁惠王》一篇时,瞎说的‘必使仰足以食炙肉,俯足以骑大马’(原句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说起来,郦珠也是孤的妹妹,可除了她额上那处有碍观瞻的胎记,孤…”
  他换了自称,“我竟想不起来,关于她的任何事。”
  “她来大都可曾想家,可有人为她做过关陇的小菜,她喜欢怎样款式的衣裳,常用哪里贡来的香膏、螺子黛…我从不过问,也毫不关心。”
  他说得平静,**龄却在那透明的平静下看到汹涌又沉郁的痛。
  但情之一事,剪不断理还乱。
  荣龄身在局外,劝什么都不合适。
  “可我也知道,如今再问这些,有何意义?不过是想要抹去一些心中无用的愧怍。”荣宗柟慢慢站起,又转过身,抬头看那幅“心昭日月”的匾,“我在朝会前还与你说‘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但若——”
  “此心不明呢?”
  荣龄仍无法回答。
  她也站起来,想了许久,才问道:“太子哥哥,你将太子妃支开,可有要吩咐阿木尔的?”
  荣宗柟抬手,玉色衣袖快速掠过眼角。
  衣袖落下,他又沉沉咽下一口气。
  帝王便是悲痛,也只昙花一瞬。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中已无异常,“郦珠不可无辜而死,孤要亲自去陛下面前状告蔺丞阳。”
  荣宗柟的这一决定未叫荣龄意外,不过——
  “太子哥哥,一旦揭露真相,良娣或能讨回公道,但瞿氏…”
  他们或是保不住了。
  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往轻了说,是皇室丑闻,往重了说,却祸乱储君血脉、践踏国祚,不顾及半分君威、法纪、德行。
  便是建文帝有恻隐之心,但三法司、赵氏一党绝不会放过。
  可瞿氏又是荣宗柟的母家,是唯一与他有助益的外戚…他当真能狠下心?
  “瞿氏乃皇后与孤的母族,为外戚之首。瞿氏女犯下此罪,也是孤约束不严。便由孤呈‘罪己诏’代为受过。”荣宗柟平静道。
  “罪己诏”三字一出,荣龄惊得高了嗓音——“太子哥哥,你疯了?”
  难怪他要支开太子妃单独与她说。他竟要用这太子的身份、颜面保全瞿氏。
  “今日我未叫上三哥,便是要与太子哥哥相商,这事如何与陛下说。你怎的…怎的想出这个荒唐的法子?”
  荣宗柟右手一按,示意荣龄不要再说,“可阿木尔,你既愿意率先叫我晓得这真相,便是信重我,明白我不会让你昧着良心瞒下,罔顾一条人命。”
  “郦珠的死,虽是蔺丞阳做的孽,可我、母后,也不无辜。”
  “但太子哥哥,”荣龄忽然哽了嗓子,这是自小待她亲厚,如一株可靠的巨榕为她挡下不知几多风雨的荣宗柟,“这罪己诏一出,荣宗阙不会放过你…”
  这是荣龄头次在在荣宗柟面前挑明他与荣宗阙的相争。
  为何偏偏,这块状若平和的掩布要由她亲手揭下?
  荣宗柟摇了摇头,拍了拍她头顶的圆髻,“小丫头,这是我与你二哥的事,你莫瞎操心。”
  “更何况,这也是我作为兄长、作为丈夫,唯一能为郦珠做的。”
  出东宫的路上,冯全陪在荣龄一旁。
  他是东宫老人,自然不会探问承乾殿中的异常。他只如往常一般,说些不疼不痒的大都八卦给荣龄解闷。
  “前些日子,苏九苏领侍叫奴婢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道是一书生至大都赶考,待出了杏榜,便失去音讯。同乡落地的举子回到家乡,与那书生的妻子道‘你相公中了进士,又叫宰相榜下捉婿,定不会回来了’。一句话说得妻子几昏死过去。”
  “可当乡中早已传开书生做了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时,妻子倒冷静下来,决定来大都问个明白。”
  乡人们多是劝她莫白白废了银两,去大都落个没面。可妻子坚持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是相公亲口与我说的,不然,我不甘心。”
  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都。这才发现,书生失踪竟是因宰相威逼不成,将他囚在宰相府。书生曾买通下人,递出条子让那举子念着同乡情谊,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可举子忌恨书生考中状元,愣是没理,更可恨的是,他又回乡传出那样的话。若非妻子心志坚定赶来大都,他真要陷入永无天日的绝境。
  最后,妻子去往都察院鸣冤,恰遇上微服私访的皇帝。皇帝震怒,叫人救出书生,又杀了目无法纪的宰相。
  自此,书生平步青云,与妻子终身相守,濡沫一生。
  “这曲儿虽实在离奇,但一波三折也有些趣味。郡主若有闲,可与张大人一同去瞧个热闹。”冯全乐呵呵地建议道。
  **龄既未说好,也不曾断然拒绝。
  她慢慢停下本就不快的脚步,在东宫的宫门处沉思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市井儿童都熟知的俚话在曲折的情节中凸显出来。它如暗夜里闪着微光的火金姑,倏地落在荣龄心头。
  荣龄心中一震——蔺丞阳也是“活未见人”的状态…
  在她原先的猜测中,蔺丞阳是为了避祸,来了个不见踪影。可若他也如那书生一般,并非自个躲起来,而是叫人囚住了?
  若他也有难言之隐…?
  “领侍,你便送我到这里。快快回去给太子哥哥带句话,便说那事先不急,请他等一等阿木尔。”
  她的语气郑重,神色也肃然。
  冯领侍知道轻重,忙行了礼回转而去。
  待坐上马车,荣龄用力按揉发胀的额角。
  自回了大都,她整日里殚精竭虑,提着心行在盘根错节的权力旋涡中。若非为了探查花间司、找出父王战死的真相,她可真不愿回来。
  才几日,她便已想念南漳暖湿的空气,想念见山台满山头的茶花——腊月将至,它们都要次第开花了。
  想到这,荣龄又记起张廷瑜费心巴拉带去保州的抓破美人脸,也不知他是否听了建议,将那花又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