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0      字数:3074
  独孤氏恭声应下。
  “罢了,二殿下不日要来,届时你自个与他说。天要下雨,寡妇要嫁人,我也管不了你咯。”
  再过一会,赵瑄说了句“走吧”。四抬大轿拔地而起,稳稳地往内城而去。
  荣龄躲在石狮之后,看独孤氏仰头望月。
  不论何时,月光总是凉的,它笼在独孤氏的面上、身上,为她镀上一层孤寂又哀伤的影。
  那一刻,荣龄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独孤氏不快乐。
  待回到位于上阳坊的小院,荣龄终于卸下一口气。
  万文秀匆匆迎她,“郡主,可是出事了?”荣龄日常宿在镔铁局,若无急事,她不会冒险回来。
  迎入房中后,万文秀更吃惊地发现,荣龄面上的伪饰卸了大半,眉梢的胭脂痣露在昏黄的灯下,红得耀目。
  “伪饰遇酒方溶…”加之荣龄的衣上有酒渍…万文秀一拍桌几,怒道,“是谁冲郡主泼酒?我去砍了他一双手!”
  万文秀人如其名,虽常年陪伴荣龄在军营,却一贯静柔如闺秀。
  她极少气成这样。
  这一日大起大落,荣龄也觉得累了,她简单说过几句,便耍赖道:“不想说了,文秀,我要沐浴,替我备一桶热水。”
  万文秀不放过她,仍道:“郡主还是要当心些。五莲峰的事,当真不是郡主的过错…”
  荣龄不叫她说完,再次嚷嚷,“文秀,要洗澡!”
  万文秀没法子,只好瞪她一眼,去伙房备水。
  荣龄明白万文秀的不解。
  若只为五莲峰之战,她大可去信大都,逼着兵部给个说法。可这事背后隐着幽灵一般的花间司,又牵扯到八年前南漳王的战死…
  事涉父王,她不敢轻信任何人,因而哪怕危机四伏,她也亲自来了保州。
  万文秀不如她的兄长老辣,荣龄没让她知晓花间司一事。
  待整个人没入浴桶,荣龄舒服地长叹。
  她仰起头,任万文秀卸下残余的伪饰。
  “有日子没见日光,郡主又白净了。”万文秀收起沾了酒液的棉布,打趣道。
  荣龄戳了戳颊边的小靥,“我也没法子,”她苦恼一叹,“一捂就白。可烦了!”
  她的肤色承自曾经的南漳王妃、如今的披香殿娘娘,是玉一般的润白。即便日晒雨淋一时黑了,捂上几日又是白璧无瑕。
  荣龄常为此苦恼,一则她不欲留下与披香殿有关的任何印记,二则过白的肤色总不威严,她是将领,而非日日看花赏茶的贵女。
  “郡主当真…”万文秀故意抹了荣龄一脸的香膏,“身在福中不知福!”
  荣龄叫香膏糊得睁不开眼,“文秀,我不要香膏,”她抬起两手想要抹脸,却被万文秀一把摁住。
  “伪饰伤皮肤,郡主难得回来,还不借机养养?”万文秀捏着她两支胳膊,直到半柱香后才放过她。
  就在荣龄迫不及待地洗去脸上的香膏时,院外有人叩门。
  二人停下嬉闹。
  荣龄颔首,万文秀这才去了院中。
  过一会,她回来禀道:“郡主,是王序川。”
  荣龄转身,她早已换好衣裳,面上、手上也已重新涂上伪饰。
  王序川夤夜前来,她不意外。今日几番起落,他二人亟需坐下好好商议。
  荣龄拿过入浴时取出的玉把件。收回怀中前,她莫名想起王序川曾说的“这把件本就由我选出,再着人送往南漳”。
  她垂头看了眼。
  “郡主?”万文秀不明所以,开口问道。
  荣龄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簮起半干的发,走出门去。
  万文秀赁的院子不大,净房与卧房联袂,设在西厢。待客之处在坐北朝南的正屋,对门处设两把太师椅,西侧以一架绣《西厢记》图样的屏风相隔,里头置一方罗汉塌,摆两个半人高的梅瓶。
  然而,荣龄入门时,王序川没有坐在任何地方。
  他背门而立,碧色的锦袍落有推搡造成的褶皱,可这不损他的风骨,反而让他更像霜雪下不屈的松柏。
  没等荣龄唤他,他已听见门页开合的声音,转过身来。
  荣龄与他相视一眼,无端觉得他面上冷清,眼中却发烫。
  她一愣,心中五分不解,五分戒备。
  终于,王序川开口道:“夜深风寒,郡主要当心自个。”他看见荣龄的湿发,不自觉往前。
  语落,房中一静。
  “王大人唤我什么?”交睫一瞬,荣龄问道。
  她的语气无一丝微澜,可相熟之人却知道,她的气息略沉,双指在袖中扣起——已然做好骤起发难的准备。
  王序川却恍若未觉。
  他直直看着荣龄,眼中的情绪满而汹涌。这让他一时间没有半分冷静自持、偶尔毒舌噎人的模样。
  许久,他的面上露出笑,“下官不知,郡主竟亲自来了保州。”
  语落,案上烛光一闪。
  红烛的火苗再次回正时,荣龄已站在王序川的身后。
  她的右手紧握匕首,满袖寒意抵住王序川的喉。她的左手扣住脊骨,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叫这一竿满是风骨的竹当中折断。
  “哦?王大人何时认出我的?”她问道。
  面对荣龄猝然改变的态度与毫不掩饰的威胁,王序川无半分反抗。
  他甚至摊平了双手,以示自己的无害。
  “郡主,下官不会告知任何人。”他道。
  荣龄却不领情。
  “王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手中的匕首一紧,叫王序川的颈上立时添一道血痕。
  王序川轻叹。
  “郡主,”他没因荣龄的举动生出毫末怒意,松弛的筋骨与话语中甚至有隐约的纵容,“三年前,下官有幸在大都见过郡主,记得郡主眉上的胭脂痣。”
  他郑重道:“郡主,你可以信任我。”
  三年前的冬日,荣龄的确回过大都。
  不过当时,披香殿借一偿南漳王遗愿的名义,逼迫回京受赏的荣龄成婚。她恼得很,许多旁的事便不曾挂心。
  王序川说见过她,她却毫无印象,这倒也说得通。
  荣龄权衡几道。
  自然,她不会只因王序川的几句话就轻易信他,让她决定暂时搁置疑心的,还是太子早前的来信。
  她与东宫同坐一条船,缺兵少将的荣宗柟绝无当下翻脸的必要。
  荣龄手中一松,收起兵刃,“王大人,得罪了。”
  待二人分主次坐下,荣龄说起她冒险入北屋的见闻。
  “我本以为王大人在惠安楼宴请方家家主,已算与他约定。没料到他骑在墙头,又替泉州的文氏张目。”荣龄道。
  她瞥过一眼——血痕亘在王序川白净的颈上,看着刺目。
  荣龄目光一停,又望向别处。
  “哦?竟是方家?”王序川垂眸思考,交睫间,他想清其中关要,“文氏一鸣惊人拿下三成单子,可方家手中仅一筹…方家,怕也只是浮于面上的掩蔽。”
  荣龄颔首,“赵瑄的两筹自给了祝海月。冯宝则将两筹都给了你。至于罗家,自是投的万州商会。保州商会的徐会长受扎伊尔的托…”她分析完四人投筹的可能性,再一顿。
  “是以,”王序川续上,“除了方家的一筹,独孤氏定有两筹给了文氏,两筹给了祝海月。否则,文氏无法胜过我、万州商会与扎伊尔的筹数。”
  突然,荣龄“噗嗤”一笑,“王大人,独孤氏与所有人为敌为你争来的恩宠,竟也是替他人做的嫁衣裳,”她打趣道,“你有何感想?”
  独孤氏铺陈许久,叫王序川男色蛊人的祸名传遍保州。她今日又大闹一场,让隐在身后的泉州文氏安稳吞下三成订单。
  这泉州文氏究竟是谁的人?
  是长春道?还是花间司?
  “郡主快别笑我了,”荣龄笑得深,颊边陷下两粒小涡,这让她回复几分不曾上妆的模样。王序川看她片刻,无奈道,“独孤娘子的盛情,当真…”
  突然,他戛然而停。
  “不对…”王序川思索片刻,推翻了此前东宫一脉的怀疑——镔铁局由赵氏辖管,锦州军之案必经赵氏谋划。
  他眸中一亮,“独孤氏为泉州文氏苦心孤诣,这是否意味着她除了大都,还听命于另一重势力。文氏、郡主几日前撞见的长春道人,他们有何关系?锦州军与五莲峰两案,究竟出自谁之手?”
  荣龄抬眸,眼神中多出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赏。
  王序川并不知花间司的存在,因而此前的他只以为一切都由赵氏谋划。
  可如今,只凭一个隐约冒头的文氏,他串起微末,敏锐察觉出伸入镔铁局的第二只手。
  王序川,当真只是小小的枢密院检祥官?
  荣龄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再过几日,荣宗阙南下保州,”荣龄道,“或许,我们能从他身上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