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王楠楠      更新:2026-02-09 17:40      字数:3098
  荣龄以为他要添水,便拎着提梁壶走过去。注满半盏后,荣龄问道:“王员外可要别的?”
  王序川嘴上说着“无”,手中却递过一枚核桃饼。
  荣龄眼中一亮。
  她团团一看——隔间阻断左右视线,若无人自前方迎面走来,此处便是独立且安全的。
  她草草一拱手,猛虎扑食一般地接过那枚核桃饼。
  可惜乐极生悲。
  荣龄忙碌一日,不曾进食,自然也未用水。她饿得很,嚼咽得快,干酥的核桃饼堆在嗓间,不多时便将她噎了个眼冒金星。
  王序川在一旁,看她生生地将自己噎得翻了白眼,一阵捶胸顿足都无法缓解。
  他半是无语,半是嫌弃地递过刚注上的黄山云雾茶——此间没有多的茶盏,他也无法计较这是自己用过的杯子了。
  同样无法计较的还有荣龄。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
  尽,又捋着脖子顺了半晌,终使自己的英名免于挂上“噎死”二字。
  她觉得实在丢人,提上水壶便掩面走开,再不记得要给王序川换个杯子。
  可怜慈心助人的王检祥最终落个没杯子喝水的下场。
  还好不多时,扎伊尔归来。
  至此,所有的镔铁商人已去过北屋,并给出了自个的第一轮报价。
  独孤氏亲自来了南屋,她略一颔首,道是“咱们已知晓大伙的诚心,可孪生的兄弟尚有高有矮的,各位的报价自是贵贱不一。”
  “只不知可有人要调整报价,若有,便在此香燃尽之前,写了新的数锁入案上的红杉木箱中,惊蛰自会送往北屋。”
  说罢,凭窗而放的半月形高几上置一枚香插,长香袅袅腾出青烟。
  荣龄一嗅,这香很是寻常,并无桃花香味。
  在众人低声的议论中,独孤氏转身离开。
  荣龄躬身送她离去,抬首之际,角落中的扎伊尔冲她猛使眼神。
  荣龄恍若未觉。
  她看着独孤氏缓步走过中庭、迈上石阶,再步入北屋,合上门扉。
  她在心中暗道,正是此时!
  只见荣龄双目一闭,再睁开已是满眼的惊惶。她自袖中掏出扎伊尔递来的金豆子,快步往北屋走去。
  因她整日往来其间,阶下的程子衣府兵只当她有事要禀,并未拦阻。
  因而,当荣龄叩开北屋正门时,里头的六人并无防备。方家家主刚说道:“文氏海运一绝,若从海上运来身毒国的镔铁矿石,怕能便(bian)宜不少。”
  见荣龄擅自闯入,独孤氏面色骤变。
  一息后,她重重拍下书案,既惊且怒道:“惊蛰,怎么回事?!”
  荣龄却合上背后的门。
  她顶着六人含意迥然却都绝不友好的目光,猛地跪在独孤氏跟前。
  “独孤大人,救命!”荣龄磕一个响头,直起身时已是双目含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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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回护
  独孤氏垂眸,打量她的眼神冷而阴沉。
  过一会,她才问:“为何救你?”
  荣龄迎着她的目光,不敢躲闪半分。
  听见这句问话后,她空悬的心落下一分——独孤氏到底心软,没不由分说地将她绑了沉河。
  她取出扎伊尔给的金豆子,抽泣道:“方才,扎伊尔老爷塞了我一袋金豆子。我一时傻了,怕在推阻之间叫人看见,反以为我与他有私。”
  “我本想在投筹会结束再还他。可谁知,谁知…”许是哭的,又许是吓的,荣龄打着哭嗝,呼吸急促,“他逼我说其余老爷们的底价,可我哪敢?我只想在镔铁局长久地做下去…”
  “我想来想去,只能求大人救命!”说罢,荣龄又磕一个响头。
  这时,面目黝黑的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轻“哼”一声。
  “本官早看出来,论钻营,任谁都比不上这群胡商。待做正事,便推三阻四,这也不行,那也不是。”
  冯宝的话说得不客气,半分不顾独孤氏也是胡人。
  她却端肃垂聆,面上无一丝不满。
  荣龄心中转过一道——果然,冯宝知晓王序川的身份。
  她敢贸然闯入北屋,一则相信自个做戏的功夫,月余的唱念做打,惊蛰“怯懦怕事、笨拙老实”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她今日的言行虽不合规矩,却与一贯的为人相符,独孤氏不至于疑她身份;二则她虽不曾联络冯宝,可她的一通言辞能帮上王序川,为他排除最有竞争力的对手,冯宝定会出言相助。
  冯宝手中的筹不是最多,可他在六人中官职最高,他的排斥自比荣龄的一通哭诉有效。
  方家与罗家家主率先附和,“冯御史所言甚是。”
  保州府知府赵瑄则无可无不可,他颔首道:“独孤大人,便由你归还这份贿资吧。”
  独孤氏应下。
  只保州商会的徐会长欲言又止。可他仔细看过众人的神情后,最终选择闭嘴。
  此间落幕,荣龄收拾好自个,取回商人们锁在杉木箱中的第二次报价。
  因不知方才的一番汹涌,扎伊尔看着荣龄,只等她暗示前头几人的价格。
  **龄垂下眼,半分不看他,反道:“老爷请快写,大人们都等着。”
  闻言,扎伊尔立时涨红脸,他的两眼如吐信的毒蛇,死死盯着荣龄。
  二人状如对峙,引起其余人的侧目。随着议论声愈大,扎伊尔撑不住,终于狠狠运笔胡乱写个数,丢入杉木箱中。
  荣龄行一礼,退了出去。
  可扎伊尔不知,荣龄也不知,王序川更不知,今日的好戏才演了一个开场。
  又过半个时辰,莫闪居前院张榜,红色的锦面写了中筹的三家镔铁商:祝海月、泉州文氏,以及王序川。
  乍一见榜,不论众商人,还是镔铁局中的看客俱是哗然。
  有人道:“不愧是赵氏,祝海月啥事没干,稳稳拿下六成的单子。”
  有人道:“文氏?他们常年吃海饭,竟还做镔铁生意?”
  可与议论王序川的相比,以上言论纯属涓流入海,一瞬就淹没无影。
  “二桃杀三士”凭空多出“一桃”,成了“三桃”。而那多出的“一桃”由王序川收入囊中——他中筹的单子约一成,专为镔铁局供应杂矿。
  即便荣龄只待了月余,她也看出多出的“一桃”有多不合理。
  镔铁刀的冶炼以镔铁矿石为主,为调匀韧性与硬度,常杂以生熟铁、铜、锡、金等。但因需要的杂矿数量不多,以往多由中筹的镔铁商随单赠送。
  可今日,镔铁局专为王序川开出一单杂矿,到底是王员外的风姿过于蛊人,还是独孤氏为相好昏了头,不顾半点脸面?
  祝海月转了转夹杂几缕鸽血红沁的白玉扳指,“王老弟,没想到啊…”他一停,再笑道,“恭喜了。”
  倒是文氏,十分和善地与王序川颔首,简短道:“恭喜。”
  除开同为获利者、态度较为平和的二人,其余人俱言辞激烈、不堪入耳。
  “也是没想到,自古只听过女子出来卖的,如今的男儿汉也能凭借一张脸,卖出此等高价?”
  “姓王的看着文弱,他到底修了什么秘术,竟能伺候得老寡妇忘了北?”
  “别说,我也想知道!别看我现在老了,十年前也是叫十里八乡的小娘子们惦记的俊后生!可惜了!”
  一句句毫不掩饰的诋毁砸在王序川脸上,也砸在镔铁局众人的脸上。
  匠人们本有附和,不疼不痒地说两句“大人待王员外真好!”“不怪大人,换作我,我也要昏头的。王老爷这样俊,我恨不能把他藏到金屋子里,再不让人看见!”。
  可商人们愈加放肆,说的话不干不净,匠人们收起笑,眼神冷下来。
  身为商人,却敢妄议官居六品的独孤氏,他们倚仗的是独孤氏特殊的身份——
  独孤氏是女子,还是胡人女子,更是死了丈夫、却不守节的胡人女子。
  他们的凝视并不来自商人对官员,而是男子对于女子。
  可他们不知,这凝视不只针对独孤氏,也投射在镔铁局众人身上。
  很快,莫闪居的前院静下来。申时末,北地天色已昏,老鸹的苦号杂在商人们的哄笑中,凄厉又不详。
  有人觉出不对,拉了拉出言最为放肆的扎伊尔。
  “呸!哪来的秃驴满嘴喷粪!”春芳作为“独孤氏第一吹”,率先发难。扎伊尔身着孔雀翎袍子,颈上戴三叠红珊瑚珠,可再名贵的装饰也掩不住他稀疏的头顶。
  春芳蛇打七寸,正说中他的痛处。
  “臭娘们,竟敢骂我!”扎伊尔袖子一捋,怒极攻心地要来打春芳。
  正是一片混乱中,一只遒劲的手挡住扎伊尔抡圆的胳膊。那人劲道深,都没见他用力,扎伊尔已痛呼出声。
  是冶火局管事巴图林,他的身后站着此番争论的中心,独孤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