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溯月雪      更新:2026-02-09 17:34      字数:3099
  新熬的苦药汤子进了口,许太医捏着银针照着甄如山头顶几针下去人就幽幽转醒了。
  见人醒了,白姨娘捂着嘴又是哭。
  甄柳瓷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疲惫感猛地袭来,大有排山倒海之势,脚下都有些发晃。
  只是她还的操持家事,于是硬挺着对许太医道:“多谢太医了。”而今人来了,她便全然不计较之前雨夜登门吃了闭门羹之事。
  许太医呐呐:“哪知甄小姐还有这样通天的关系,若早早说明,老身当日也不会那般无礼。”
  这话说的甄柳瓷一愣,还未发问,许太医便道:“我还得继续给甄老爷连续施针七日,这几日叨扰小姐了。”
  甄柳瓷缓声:“太医若不嫌弃,住在府上也可以,七日后我着人带太医去杭州郊外的院子那去看看,太医若是喜欢,便留下当个落脚之处。”
  许太医只笑道,都行都行。
  打了个岔,甄柳瓷也忘了问什么通天的关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谢翀面前了。
  谢翀慈爱地看着她:“而今这心可以放下一半了。”
  甄柳瓷点头,看向他身侧的沈傲颔首道:“听闻是小先生亲自去请的人,这才回来的这样快,多谢先生和小先生了。”
  沈傲淡笑:“不碍事,我是拿着谢先生的条子去的,谢先生面子大。”
  甄柳瓷大脑累的有点混沌,想着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许太医说的通天的关系,许就是谢先生吧。
  她有些疑惑,谢先生慈眉善目的怎就通了天呢?
  谢翀瞧着她疲惫的样子赶紧道:“快去歇歇吧,累的眼都睁不开了。”
  甄柳瓷抿了抿嘴,挤出个无力的笑:“我该习惯这些的。”
  沈傲敛眸瞧着她这憔悴模样,抿了抿嘴。
  待到搀扶着谢翀出府的时候,谢翀问他:“我瞧着你不愿意透露身份?”
  “不然呢?告诉她我是宰相嫡子,从京城大老远来到杭州,巴巴的为了二十两银子给她做小先生?吓着她不说,也丢了我的面子。”
  谢翀笑:“倒也是,你低调些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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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谢翀甄柳瓷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趁着甄如山醒着,她坐在他床榻前,一五一十说了自己和织造局杨总管的话。
  甄如山靠在床上,听着她的话,不住点头,末了拍了拍她的手:“瓷儿做得很好。”顿了顿,他又道:“是爹爹不对,让瓷儿害怕了。”
  本是没什么委屈的,可是甄如山这话一说出口,甄柳瓷只觉得从心尖到鼻尖都是酸的,这几日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低垂着头,语气颤抖,反思自己:“爹爹……我糊涂了,我没请来太医。我该先去找转运使要条子的……我,我太急了,我给忘了。”手攥拳,甄柳瓷一下下锤着自己的头,十分懊恼。
  “织造局,见我年纪小,要,要糊弄我……我怕极了,爹爹。”
  泪水是在这时候涌出来的。
  因她低着头,大颗的泪滴没划过脸庞,从眼眶里直至往下掉,重重砸在她手被伤,而后滑落,没入暗色衣衫,只留下小小痕迹。
  “我强撑着,掐着手算了好几遍,才,才没叫咱家亏本……呜……”甄柳瓷强忍着抽噎声,用手背胡乱擦着。
  白姨娘摆摆手让下人们都出去,甄柳瓷便不管不顾地扑进爹爹怀里,小声抽噎着。
  白姨娘瞧着甄柳瓷这模样,只悄悄拭泪,甄柳瓷虽不是她亲生的,但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怜子之心不逊于甄如山。
  甄如山心里刀绞似的疼啊,他紧闭了闭眼,强压下去眼泪,缓缓抚着女儿冰凉的发丝。
  “做得很好,瓷儿,没有不对的地方,就该这么做。”
  甄柳瓷的脸埋在甄如山怀里,一开口,便再抑制不住哽咽声了。
  “雨太大了爹爹……雨太大了!呜呜……马车走不快,我不敢合眼……我怕爹爹醒不过来……”
  她那一路想了太多太多。
  她想,自己没了娘,没了哥哥弟弟,是不是马上也要失去爹爹了?
  生意怎么办,姨娘怎么办,她怎么办?
  事情一过,她已然形容不出当时的惶然无措,只记得巨压之下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站在许太医府前时,雨滴落在身上,她仿佛又变成那个没妈的孩子了。
  举目无依,雨压得她喘不上气,从富阳回杭州的路上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祈祷着,期盼着,想着或许呢,或许爹爹醒了呢?
  进府看见白姨娘试探询问的目光时,甄柳瓷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幸而爹爹醒了,她想,幸好醒了。
  甄如山的一颗心简直是放在油锅上煎着,他此刻无比痛恨自己这孱弱的身子,他甚至有些埋怨自己早夭的两个儿子。
  怎能走的那样决绝呢,留下甄柳瓷独自受苦。
  他紧紧拥着唯一仅剩的孩子,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末了只化作一句:“爹爹知错了。”
  甄柳瓷双手哭的都僵住了,举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她仰着头哭嚎着,恨不得把那雨夜里的委屈一次性吐出来。
  白姨娘揉着她的手,见人缓过来些后又给甄柳瓷喂了些红糖水,随后扶着人回明珠阁休息去了。
  再回到甄如山榻前,白姨娘瞧着他的眼泪滚滚地落下来,无声地被软枕吞没。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
  甄如山声音颤抖着:“我有罪!定是我早些年经商手段毒辣造了孽!可为何要让我女儿还我签下的债!”
  白姨娘柔声道:“老爷好好保养身子,多活一日,小姐就心里安稳一日。”
  甄如山含泪点头:“叫各地商号派人去给我寻郎中,寻名医!银钱不计,百两银子花下去能换来我多活一日我也要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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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好起来吗?
  第9章 杭州城天色欲变。
  次日晨起,甄柳瓷用鸡蛋滚了滚眼睛消肿,择了件墨蓝衣裙穿上。
  桌上布置着精致的清粥小菜,甄柳瓷一口没用,只喝了几口冷茶。
  吃了饭之后胃胀头昏,人不清醒,今日要见各个绸缎庄掌柜,还有叔伯,她得提起精神。
  收拾妥帖,她先去和甄如山说了几句话,说的依旧是那十万匹绸缎的事。
  父女二人商量了一阵子,而后甄柳瓷才起身出门。
  昨夜委屈的嚎哭仿佛一场梦,谁都不曾提起,只有还隐隐发红的眼眶见证着那场混乱。
  “那我先去了,爹爹好好休息,今日同绸缎庄掌柜们碰完面,我要再去京郊几个绸缎作坊看一眼,兴许回来的晚,就不来看爹爹了。”
  甄如山点头:“叫两个精干护卫跟着。”
  “还有。”他把甄柳瓷叫住:“谢翀先生的那位弟子你称小先生的沈公子,说是在谢府住了许多时日,不好再多打扰谢先生,今日托人来找我,想着在咱们府上住一阵子,我便把他安置在花园北角的客房了,知会瓷儿一声。”
  甄柳瓷满心斟酌着同掌柜们的说辞,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应着:“全凭父亲安排。”说完便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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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甄家绸缎庄的各个掌柜齐聚甄府,拢共八人,令有绸缎庄上下负责采购蚕丝,核查图样的各个掌柜,加上甄柳瓷的大伯甄正祥叔叔甄新荣林林总总将近二十余人。
  这些老掌柜在商场浸淫多年,都是披着人皮的精怪,满肚子都是心眼子。
  杭州城八成绸缎生意,全国一半以上的绸缎生意,就在这些人的手里把持着。
  一张长桌在屋中间,身份高些的十位掌柜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时不时望向长桌空着的主位。
  甄正祥和甄新荣并未参与掌柜们的交谈,二人都闭目养神着。
  掌柜们所知甚少,只知京中织造局下了十万匹绸缎的差事,具体如何实施,绸缎庄生意如何配合调整,想必今日甄老板就会通知下来了。
  甄如山的名字几次三番出现在掌柜们的交谈声中。
  甄正祥睁眼,一张与甄如山相似的面庞中多了几丝阴鸷戾气,带着翠玉扳指的手撑着额角,眉眼发邪。
  他同甄新荣交换了个眼神,眼中似有些笑意。
  因为他知道甄如山今日不会出现。
  甄如山病重的消息还未散出去,除了他兄弟二人,并无人知道甄如山晕倒之事。
  他的视线看向那长桌主位。
  这真是个诱人的位子,往常甄如山坐在这,岳峙渊渟不怒自威。
  而今他人倒了,这位子却不可以空着。
  甄正祥看着那深红色的圈椅,眼中满是贪婪欲望。
  屋子里喧闹着,可这喧闹声仿佛并不入他的耳,他摒弃万念,遁入空无,这世上仿佛只剩他,和那把暗红圈椅。
  他是在喧闹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回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