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云外声      更新:2026-02-09 17:34      字数:3157
  与谢鹤言动手的是林氏族中一个旁系子弟,同在国子监听学。
  其实丞相与丞相夫人和离之事,总免不了被人私下揣测。那人便是如此,口无遮拦,将零碎传言拼凑起来,肆意编排。
  直言秦挽知和周榷曾有婚约,被谢家冲喜之故强拆,谢清匀为救父也与明华郡主分开。总之,两个人本就心思各异,貌合神离。
  这类闲话,谢鹤言从前并非没有耳闻。关于父亲与郡主那段旧事,他相信父亲的为人,更看得出父亲待母亲的心意,绝非传言那般。至于母亲与周榷……他不知全貌,却也从未见母亲与那人有过什么逾矩往来。纵有前缘,如今想必也早已了断。
  最重要的是,父亲想要挽回母亲的心意,他看得分明。这便足够了。
  若仅止于此,谢鹤言尚不至于当众挥拳的地步,对于传言他有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
  可那人越说越是忘形,竟嗤笑起来,说秦挽知“不知好歹”,又转口道“识时务”,这才“主动让位”。旁人提醒他小心被谢鹤言听见,他反倒拔高了声调,口吐恶言:“听见又如何?他那娘亲不要他们,带着个别人的孩子走了!”
  最后,又将火烧到谢鹤言身上,说他出生之时,正值谢家丁忧守孝之期,是“踩着伦理纲常来的”。
  话音未落,谢鹤言已径直走了过去。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拳,直接将人摁倒在地。
  林家那小子自然不敢说出前因后果,在场其他人也三缄其口。毕竟是背后嚼舌根说坏话被听见,他们理亏。
  问起谢鹤言因何动手,只字不说。
  到这时,谢鹤言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长大的谢鹤言远比谢灵徽心思深重。
  不是没有感受过爹娘的爱,第一个孩子,处处都是笨拙真挚的爱的痕迹。
  他记得那个黄昏,父亲从遥远的边陲风尘仆仆归来。他与母亲早早候在府门前。
  马蹄声近,父亲翻身下马,一身尘土,眼里却盛着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他大步流星,几乎是飞奔而来。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谢鹤言才迟疑地向前挪了两步。
  下一息,父亲张开手臂,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
  谢鹤言很高兴,接近两年不见父亲,他其实感到有些陌生,可现在在这个拥抱中,陌生顷刻消融,他觉得亲近,他的爹娘亲近,他便也感到亲近。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自个儿凑了过去,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嗓音带着疲惫却又那么开心,说他长大了。
  因此,在看到匣盒里藏起的和离书时,谢鹤言虽有震惊,却始终认为现在他的爹娘是相爱的,明明他也感到了爱意。
  此时此刻,当谢鹤言重新提起旧事,秦挽知愣住。她记得那一天,自然是记得。也许某些细节已在岁月里泛黄模糊,却清楚记得他见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辛苦了。
  谢鹤言执拗地问:“为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秦挽知,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刚踏入房门的谢清匀。少年眉宇紧蹙,那里全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困惑:“你们不相爱吗?”
  谢清匀的脚步倏然顿住。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
  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
  谢鹤言的声音再度响起:“相爱你们为什么两次选择和离?不相爱,又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拗着脸,只余一片灼人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无声蔓延。
  未竟的话语,安静下来的刹那,可能也让他们想起某些,也许可以称为相爱的瞬间。
  但谁都没有说话。
  谢清匀仍站在原地,目光不曾转移。
  谢鹤言打击过、质疑过父亲,却不曾干涉和阻拦,他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也存着一份渺茫的期盼,希望父亲真的可以做到。
  秦挽知喃:“鹤言……”
  掌心的红痕像留在了他心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谢鹤言只觉得心口一酸,眼眶骤然发热。
  您……愿意再给父亲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在他心头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终究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母亲心软,或是感到丝毫压力。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多年前那份尘封的和离书,是不是因为怀上了他,才最终没有和离。
  可他从不怀疑爹娘对自己的感情。那份爱厚重而真实,他从未感受过缺失。
  他只是对爹娘两个人是否应该在一起抱有迟疑和不信任。
  一次,两次,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仍然改变不了和离的结局,这一次怎么才能确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他在背后编排造谣。”谢鹤言声音低涩,无意详说。
  “我打得并不后悔。”少年下颌微抬,透出一股执拗的锐气,只是应当思虑周到,择个僻壤之地。
  当夜,王氏与秦挽知没有再见面。
  慈姑道:“安排了秦娘子住在蕙风院偏房。”
  王氏看着窗外的夜色,叹口气:“世事难料。”
  “东跨院派人来问了情况。”除了问谢鹤言的情况,自然也有秦挽知的情况。
  这前主母回府了,谢清匀亲自去接,多少下人都看见了,消息自是不胫而走。
  东跨院本是应去凌云院看一看,但现在秦挽知回来,尚不知具体情状,遇见了总有几分尴尬。
  王氏只道回了就行,又问谢清匀歇在何处,慈姑答:“慎思堂。”
  澄观院今夜无人居住。
  秦挽知自知不好多待,昨夜的留宿已是逾了界限,唯一她能放心的,是她相信这件事只会留在谢府。
  不曾想与王氏正面对上,显然是来找她的。
  秦挽知敛衽施一礼。
  王氏打量着她,目光复杂:“算着也是许久不见了。既来了,就过去坐一坐说说话吧。”
  路上行着,王氏已开门见山:“冲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纵有欺瞒,我也讨要不到你身上。冲喜之事,你完成得很好,这些年,你也做得很好。我们婆媳一场,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第93章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挽知已将王氏的性子摸透了七八分。
  有些东西是自幼长在骨子里的,就像王氏大抵从未察觉,她那些话落在人耳中,总带着几分审视库房器物的意味。合心意的便留下来摆到明面上,暂且用不上的或另有安排的,就收回仓里搁着,言语间听不出温度。
  刚成亲那会儿,秦挽知常被这些话刺得心里
  发闷。那种细密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伤,只能默默咽下。她逼着自己去学,去跟上王氏所说的“谢家媳妇”该有的模样。后来她真的全学会了,王氏也的确会收起挑剔,偶尔夸她一两句。可那称赞也像是按着规矩给的,改不了骨子里那份衡量与打量。
  许是年纪渐长,又不再掌家的缘故,这些年王氏确实软和了许多。秦挽知与她之间,早已磨合出一套平静和谐的相处之道,也熟知她的风格,这类言语机锋,不再会为此放在心上。
  至于冲喜的事情,昨夜谢清匀已告诉给她,王氏知道了。
  那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话头一止,一并哑了声,空气便静了下来。
  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来前一时未能回答的谢鹤言提出的问题。
  王氏是重体面、持威严的人,秦挽知作为她的儿媳,他们的谢家媳妇,她从不会当面流露对她的不满或是嫌弃,在外人面前更是维护有加,言语间甚至颇有赞誉。这些年来,除了为谢清匀纳妾那回,她们婆媳之间多是就事论事,理家管事,交接清楚便罢。王氏不曾要她晨昏定省、刻意尽孝,最后这几年,平心而论,单纯她与王氏的相处尚称得舒坦。
  但偏她经历了早些年,也窥见出王氏未曾言明的心思。在风浪生死面前,不是大事情,只觉得膈在心间,偶尔碰到了磨得不舒服。
  秦挽知知道王氏心目中的儿媳不是她,知晓冲喜真相后怕是更是不愿与她再有过多纠葛。
  谢清匀却与她道:“与母亲无关,我已与她表明,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若住在一处彼此为难,那就另寻他处。”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清匀停顿片息,静静凝望着,那直白的视线不容躲闪,无处躲藏,“四娘,我爱慕你,从前是,现在是,从未变过。”
  他还有后半句话,他也想问,问问她呢,过去里对他是怎么想的,堵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也没能问出口,不愿让她为难。
  改口道:“希望这里没有让你感到不高兴。”
  谈不上不高兴,她心里揣着谢鹤言的事,也分不出太多心神感受别的。只是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摆在这儿,总归有些不自在。
  陈设景物和人,谢府里几乎没有变化。王氏也没有。
  对于王氏的一通言语,秦挽知没有回话,她知道王氏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