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云外声      更新:2026-02-09 17:33      字数:3173
  琼琚将温在灶上的另一份早饭递来,孟玉梁道了谢,接过时轻声问:“娘子她可已用过了?”
  汤安咽下最后一口粥,答道:“姨母身子乏,还在歇息。”
  琼琚见他似有心事,便问:“孟公子寻娘子可是有事?”
  孟玉梁手指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那里微微鼓起一方硬物的轮廓。他顿了顿,只温言道:“连日叨扰,本有小物想赠与娘子表谢……既如此,下次再给她罢。”
  这厢,康二在隔壁送早饭。
  一墙之隔,谢清匀耳力极佳,又始终留神着小院的动静。此刻,他抬起眼帘,看向正在布菜的康二:“何人来了?”
  康二疑惑一瞬,循着看了眼墙壁,明白了过来:“是孟夫子,他来不及吃早饭,娘子心善,又是安哥儿的夫子,便多给他备了一份。”
  “大人趁热用些,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清匀却未动箸,只望着眼前的饭菜,眉头渐渐蹙起:“他就在小院用饭?”
  “偶尔着急也会带走。”
  谢清匀默然,看向长岳:“去请孟夫子过来一趟。”
  第78章 渴望
  康二压住想看过去的目光。昨夜的情形犹在眼前,秦挽知步履带风,将他与琼琚落在身后,自顾行入内室,连盏灯都没有亮。
  但方才余光观察,不觉谢清匀有何异常,只这时提到孟玉梁,那沉静的面容看着有些细微的波动。
  长岳应声称是,转身往小院去。
  尚不至门口,谢清匀叫住人,却未立即言语,指尖在袖中捻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康二见状,觑着他的脸色,斟酌插话道:“大人,这边饭菜已经布好了,您先用着,不然我回去告知一声?”
  谢清匀眼帘微动,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康二得了示意,快步走回小院。见孟玉梁已差不多用完,正拭着手,他便笑着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带了点熟稔的玩笑:“将去给谢大人送了早膳,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今早怕是就见不到孟夫子了。”
  孟玉梁听到了字眼,手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些许讶色:“谢大人?”
  康二笑容更自然了些:“正是,谢大人听闻您在这儿,说要请您过去呢。”
  孟玉梁不由又看了眼窗户,里面毫无动静,他算着时辰,道:“既如此,自当过去拜见。”
  门扉被轻轻推开,孟玉梁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他在门前稍顿,抬手一揖,姿态清正:“谢大人。”
  谢清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必多礼,冒昧相请,打扰你用早饭了,不如坐下再一起用些。”
  康二跟在身后,进门之时被长岳伸臂拦住,他见着孟玉梁进了屋,睨一眼长岳,讪讪地回到了小院。
  琼琚自屋里出来,瞧见康二神色不忿,又看厨房里只剩了汤安一人,“你这是怎么了?孟公子人呢?已经走了?”
  康二一一道来,提到方才被拦:“长岳不让进,孟公子一个人进去了。”
  这也没什么,谢清匀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担心孟玉梁有何意外不成?
  琼琚便道:“那就不用管。”
  进入屋内的孟玉梁没有看见谢鹤言兄妹二人,他心念微转,一面依言坐下,迎上谢清匀的目光:“方才已经用过,”与上回相比,孟玉梁见他未用轮椅,问候道:“大人的腿伤看着是好了些?”
  “好了很多。”谢清匀执起竹箸,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听来随意,却将话头稳稳转回:“你在小院用的早饭?”
  恰到好处的问询,目光却如同静潭深水般笼罩着孟玉梁,将对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孟玉梁坦然答道:“是啊。多亏了秦娘子,她见我时常匆忙,便说多备一副碗筷不过是举手之劳,邀我一同用些,免得空着腹去学堂。”
  他说得平实自然,言辞恳切,并无半分扭捏。
  谢清匀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待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原来如此。”他语调平淡,“四娘一向心善。”
  孟玉梁认同颔首,刚刚食过早饭,并无什么胃口,且饭菜与他用的无异。在对方沉静的注视下,他敛袖端坐,拾起了茶壶给谢清匀斟满了热茶。
  动作间,手腕微动,袖口便不经意滑落几分,若隐若现露出内里一方绢帕包裹的轮廓。
  谢清匀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在那微鼓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绢帕的质地与边角隐约的绣纹,都透着女子用物的清致。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莫名有所感,忽然开口,视线微点了点:“留心袖中之物,莫要沾湿了。”
  孟玉梁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将袖子往里拢了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多谢大人提醒。”
  谢清匀轻巧偏了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地续道:“瞧着不像是你用的东西。”
  孟玉梁笑容里添了几分赧然:“是备给秦娘子的一点微薄谢礼。”
  谢清匀沉默。袖子里的东西掩得严实,已经窥见不得。
  他淡声道:“你有心了。”
  声音平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少顷,又似随口追问:“既备了礼,怎的方才未送出去?”
  孟玉梁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答道:“娘子尚未起身,不便打扰。想着……改日再亲手奉上,方显郑重。”
  谢清匀眼帘微垂,指腹在杯沿缓缓划过一圈,不作声。
  片刻,他复抬眼,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掠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他换上了一副谈起正事般的口吻:“科举备考,近来可还顺利?”
  “尚可。近日温书,从前生疏之处,如今渐觉通透。”
  谢清匀听着,目光却似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只淡淡嗯了一声,显得心不在焉。
  孟玉梁见状,估算着也应走了,是以适时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学堂那边恐要迟了,在下便先行告辞。”
  谢清匀敛目道:“既如此,便不留你了。”
  孟玉梁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待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谢清匀仍坐于原处未动。他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半晌,才将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不似康二,长岳倒觉谢清匀有些反常,只感得室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疑心昨夜与秦挽知发生了什么。
  少时,再未动过筷的谢清匀兀自起身。
  他行到阶前,穿过发芽抽条的枝叶,视线落在了小院的屋檐。
  想起孟玉梁提及秦挽知时那份坦然的感激,在他面前的每句话都如此坦然。
  那份坦然,不知为何,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或热切,都更让他心绪难平。如同他与秦挽知已然是再不相关,何须在他面前避讳。
  昨夜掌心的微温、黑暗中的气息、唇上轻如叹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意乱情迷的醒悟,松开的手掌,避开的目光,相顾无言。
  斑驳的日影透过廊檐,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时竟想不出自己此刻过去,该以何种面目,何种理由。
  汤安已去了学堂,康二打了个哈欠,懒懒甩了甩头,照例踱到菜圃边看了一会儿。心道昨夜谢清匀来这时已然很晚,折腾了那么久,秦挽知就算贪个觉也是正常。
  屋内,秦挽知却已醒来有一时,她坐在床榻上沉思,良久才唤了琼琚。
  琼琚端着盥洗的铜盆,将温水放在架子上,目光触及坐在镜前的秦挽知时,却挪了眼,不敢多停留。
  铜镜映出的人影,云鬓微散,唇瓣分明透着异样的红肿,任谁瞧上一眼,都知晓必是生了些什么情状。
  秦挽知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恍然昨夜之时。
  谢清匀埋在她颈窝,轻嗅着缓了几息,而后默默地一点点替她将扯散的衣襟拢起,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系紧散开的系带。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与体内汹涌的本能无声角力。
  即便在浓稠的黑暗里,她也能看见他半垂下的侧脸轮廓,听见他沙哑嗓音里压着的、几乎碎裂的克制:“抱歉。”
  寻回的理智,在这一刻不知还能有几分作用。
  他渴望她。他想碰触她。身体的每一寸肌理,血液里的每一次奔流,都在叫嚣着贴近、再贴近些。
  谢清匀无法为内心的渴望找寻任何违背的借口,也无法任由这几乎将理智焚尽的渴望在她面前失控。
  他来到小院,一眼看到了厨房里简易的木桌,离卧房较远,不会打扰休息,却又那般融入她的生活。
  广袖下的手攥了攥,谢清匀移开眼,凝望着那扇窗。
  康二迎上前:“大人,娘子还在歇息。”
  琼琚挽好了发髻,簪了个刻花玉簪,眼前却瞄了眼窗户,低声告知秦挽知:“娘子……谢大人在外面。”她想了想,将孟玉梁到隔壁见谢清匀的事一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