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
云外声 更新:2026-02-09 17:33 字数:3172
待孩子们行礼退下,王氏接过茶盏,听着小厮低声禀报陈太医方才入府,径直去了澄观院。
她眸色微敛,盏沿轻触唇边,随即放下。
等陈太医走后,不多时,王氏的身影便出现在澄观院内室。打眼看见谢清匀倚在榻上,薄衾覆着腿,面色犹带几丝倦白,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你这腿脚不便的,让长岳或是旁的稳妥的下人去送他们兄妹就是,何必自个儿要去跑这一趟。”
谢清匀静默片息。
他的母亲尚不知晓冲喜之事的原委。这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谢清匀不露声色,转而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王氏目光如炬,并不尽信,这不足以解释他拖着病体也非要亲往的执拗,她抿唇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对她还放不下?”
……
谢清匀默了下,与母亲质询的目光相接,他越发坦然:“是。”
身后烛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严肃,阖室寂然。
烛芯哔剥声,和着摇晃的身影。
墙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打开匣盒的动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内里叠着一方绉纱幅巾。墨色的绉纱织入暗银回纹,如水下藏了月光,灯影一晃,才浮出连绵的如意云头。
指尖拂过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么会保存这般多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不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新年,她给他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当夜泛起成片红疹,又痛又痒,折腾得昏沉,这方备好的幅巾,也就被遗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在妆台上看到了谢清匀给她
的并蒂莲发簪,秦挽知这才想了起来。
将幅巾展开时,他忽而微微低下头,希望她能帮他佩戴。
秦挽知无有拒绝,挽袖替他戴巾,绉纱妥帖地覆上,束成闲适的式样,衬着他清朗的侧脸。
她的手松开巾尾,正要退开半步端详,他已温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对,周遭倏然静得出奇,谢清匀低下头,一个轻而温的吻,便落在她的额心。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他唇角带笑:“谢谢,我很喜欢。”
第74章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谢清匀的脸上,试图从那副沉静神情里辨出真实的想法和态度。
他伤势未愈,王氏惯有忧心,在饮食生活上一再妥善,何来今时这般生出近乎对峙的气氛来。
王氏将声音压得低:“你不是垂髫小儿,仲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清匀微显半分动摇:“母亲,我字字认真。”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缓而沉的力度,“我从未放下四娘,亦想与她从头来过。”
闻言,王氏蓦地从凳上站起身,衣摆急促拂过凳沿:“儿戏!你将婚姻当作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这时说复合就要复合?”她胸口微微起伏,只觉荒唐。
谢清匀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压抑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涌动起来:“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那时,他不得不放她走。
他抬起眼,目光如潭水般深静:“我意已决,不会改变。我的妻子只能是四娘,鹤言与灵徽的母亲,也只能是她。”
室内骤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簇火苗在王氏眼底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已许久未见儿子这般神态,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迂回与试探的近乎执拗的决绝,写满了不容转圜的固执。
在她看来,既走到了和离这一步,便是缘分已尽,接下来理当各相安好。
和离自有和离的理由,连勉强凑合也走不下去才会走到这一步。既然如此,又何必复合。新的问题是问题,过去的问题亦是问题,人该往前看,往事如烟,回头路不好走,昔日痕迹留在人心深处,最易再生荆棘。
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回头,有什么意思呢?
王氏望着儿子固执的侧影,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沉地落在寂静里:“你既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和离是秦挽知提出的,可从谢清匀此刻斩钉截铁的态度来看,对方不定有复合之意。
她顿了顿,最终只一句:“你先把腿伤养好。”
从澄观院出来,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婆娑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王氏默然走了几步,对身旁沉默跟随的慈姑低声道:“两个孩子在府中,俱是冰雪聪明,惹人喜爱,她怎么就宁可舍得下亲生的骨肉,也要和离?”
彼时,王氏不是没有过疑问,毕竟和离得突然,毫无征兆。但既然已经分开,木已成舟,何须非要深究个原因。可如今,眼见谢清匀如此,那个被轻轻放下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与王氏吐露心声后,谢清匀心中那份沉郁纠结反而散去些许,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他唤来长岳,问匣盒是否送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谢清匀便觉得腿上那绵延的刺痛都似轻缓了些,仿佛因这跨越了京城与小院的距离而生出的、盘旋心头的不安定感,随着那方小小匣盒的抵达,终于稍稍散去。
一种无形的牵连感,似乎因她展开匣盒的动作,可能认出里面物什,记起那段共有记忆,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他们悄然系紧。
第二日,谢清匀到慎思堂,把博古架上的匣盒整理了下,仔细安排长岳送去的事宜。
这厢门外有窸窣响动,除了约定时间,没有特殊情况不必来报,今日正是护卫按时回来禀报的日期。
长岳将人引了进来,护卫躬身行礼,按例回禀,声音平稳:“禀相爷,郡主与汗储殿下母子团聚,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谢清匀气定神闲研着墨,而后取过一旁裁好的小幅素笺,他蘸了蘸墨,执起笔在纸上书写。
写下两个字后,他启唇:“知道了,回去后务必仔细,勿要有疏漏。”
护卫恭敬:“是。”领命退下。
墨香淡淡,谢清匀在写讲解幅巾的字条。他能想到很多事情,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映,令他唇角不自觉上扬。
一个时辰后,谢府来客。
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亲临,满面含笑,声音却带着宫闱特有的端稳:“丞相大人安好。陛下惦记着您的腿伤,特让咱家来传口谕。明日请大人移步温泉行山,那儿地气温热,于疗伤大有裨益。可汗热情,正巧也让草原随行的医者替您瞧瞧,亦是两国邦交的一番美意。”
谢清匀接旨,大太监又道:“陛下已吩咐奴才备好了稳当宽敞的马车,陈太医一路随行照料,丞相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待大太监走后不久,同样要随行的谢维胥闻讯而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他这伤腿经得起来回折腾么,但又无可奈何,谢维胥叹道:“可汗似有意要见你,提过几次。”
谢清匀神色平静,“草原可汗以礼相邀,又有陛下旨意,为臣子者理当前往。再者,可汗为我的腿伤提供助益,又再三牵挂,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陛下体贴做了准备,我这腿也恢复了不少,或许去一趟别有机遇。”
但这多少打断了他想去小院的计划,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人,谢清匀停顿些许,将折好的纸条展开,又提笔添了几行字,道腿伤好转,但因奉君命要去温泉行山,这两日不能如常前去。
温泉行山,层峦叠翠,景致依旧。
起初原是想他们四口人一起过来,如今已是第三回,均没能实现。
谢清匀住进了秦挽知当初住的院落,也是上次带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时住的屋子。
他走过她曾踱步的廊子,抚过她倚靠的轩窗,目光落在临窗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
秦挽知不知道,上次她和忠勇伯夫人来时,他曾偷偷来过。
他隐在远处蓊郁的林木之后,远远望见她斜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持书卷,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是一种他在谢府高墙内极少见到的、全然松懈的放松与安然。
朝夕相对时,许多状态成了习惯,反不易察觉其间微妙的差异。
唯有隔着这样的距离,那份与深宅之中迥异的、鲜活舒展的姿态,才如此清晰地撞入眼帘,也如此深刻地刺痛着他。
谢清匀看得心酸难抑,又在翻涌的苦涩中无比清醒地知道,他该放她走。
如今再次踏入这方院落,他更为平静,心内挣扎有了明确的答案和归处。
那时,正值严冬,大雪骤降,天地皆寒。此番却是满目苍翠,生机蓬勃,连风都带着盎然的草木气息。
谢清匀望着窗外蓬勃的绿意,心中情绪溢涨。
是个好地方,下次再来,他希望会是他们一家四口。
陈太医收拾一番,随即便来为谢清匀诊治,仔细检查伤处后,放心道:“此处地气温暖,确有利于气血运行,大人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