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者:一江酒来      更新:2026-02-09 16:53      字数:3125
  在小孩子天真的说话声里,无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没有。”无惨简短地答道,他弯下腰,伸手抚了抚女儿尚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他这一生从未求过诗与远方,为数不多的出门几乎都是求医问药。在四方的院子里看着高高的院墙,无惨在煎熬之中怨恨着他人健全的身体,仅仅活着都几乎成为奢求。
  沙理奈踮起脚尖,凑到了无惨的耳边,一板一眼地说道:“那等父亲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平城京,好不好呀?”
  无惨目视着前方,三三两两樱花的花瓣打着旋缓缓落在地面上。
  世人都觉得他的病会让他活不过二十岁,但他的女儿却相信着他会好,相信着他病愈是一件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无惨动了动嘴唇,过了一会,才听到自己回答道:“……好。”
  “等我病好了,我带你去平城京。”
  【当前反派修正值:30%。】
  系统想,他的宿主总是拥有着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做出符合她心意的正确选择。
  她在给予反派一种美好的希望,而人类只有拥有着希望的时候,才会能够忍受现实的痛苦。
  ……
  那天结束之后不久,两名得罪了无惨的家臣奉上了自身几乎大半的家产才得以脱身,至于他们的孩子,同样被他们给予了严厉的教育。
  产屋敷家的人已经习惯了沙理奈常常陪伴在无惨身边。当她在的时候,无惨的脾性总会比平日里要收敛一些。
  她就像是一阵无形的春风,自由而无序,不受到贵族繁文缛节的束缚,也吹走了无惨的坏脾气。
  无惨偶尔的时候会有一种幻觉,仿佛女儿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病痛也没有那样的沉重。
  有时候,无惨抬起眼来,便能够看到沙理奈正捧着自己的启蒙书册,靠在窗台上酣睡,金色的长发几乎将她整个人盖住,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可是,这样平静温柔的时光似乎总是分外短暂的,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在一场春雨过后,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突然以极快的方式恶化了下去。
  产屋敷家家主四处求医问药,许以重金邀请医师为他的长子诊治病情。然而,一位位医者前来踏入北对的门槛,又纷纷摇头离开。
  此时的无惨已经十九岁。
  他躺在榻榻米上,日日发着高热,每日服用的汤药比饭食还要多,但病痛却迟迟不见起色。
  沙理奈守在门前,无人有空在这样的时候看顾她。她看着侍者们神色匆匆地来来去去,将踌躇满志的医者们迎进来,又将垂头丧气的医者们带出去。
  无惨有的时候会是清醒着,也有的时候白日里都会昏睡过去,又被剧烈的咳嗽惊醒。
  当病人的脾气极差的时候,服侍他的仆人们便遭了殃,常常有碎碗被他们从寝殿造之中清扫出来。
  偶尔不忙的时候,无惨的身边没有那么多人照料。
  沙理奈会溜进去,看着他在睡梦之中都会蹙紧眉头,便伸出小手来帮他抚平。
  产屋敷家家主虽然对待长子尽心尽力,却怕被过了病气,很少亲自来这里。无惨睁眼的时候,便只常见沙理奈会陪在身旁,其余的只剩下侍从。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连低贱的侍从都有着令他嫉妒不已的健康体魄,他自己却病得快要死去。
  他嫉恨得都要发疯。
  第18章 恐惧: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产屋敷夫人的孩子过了满月,因为无惨的病情加重,幼子的满月宴只低调地举办了一场便结束了。
  在一场场春末夏初的暖风与雨水之中,树木稚嫩的新绿换成了繁茂的墨绿色,燕子飞回檐下搭了窝,园子里的池水上已经开始长出绿色的荷叶。庭院之中的一切都欣欣向荣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与产屋敷无惨没有任何关系。
  他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踏出过寝殿造的房门,和室的门窗全部都紧闭着,不透出一点缝隙。
  沙理奈已经习惯了每天朝饷之后便来到父亲这里。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困境之下,即使是沙理奈偶尔也会直面到属于无惨的坏脾气。
  外面的阳光很好,沙理奈比去年这个时节要长高了一些,这一年产屋敷家的织造所早早便将夏季的衣服送到了她的小院。
  她熟门熟路地进入到北对的院落之中,这里的侍从们全部都认识她,自然而然地为她放行。
  沙理奈走到寝殿的门前,问守在这里的女官:“今天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女官只是垂下脸来摇头:“若君大人的情况一直都不好,昨晚试了另一种药,结果全部都吐了出来。直到天亮才将将睡下。”
  沙理奈蹙起眉来。
  她相信系统告诉她的话,知道父亲不会因为生病而死去,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活下来竟是要遭受这样多的痛苦。
  女官为沙理奈拉开了纸门,于是她便走进去绕过门口的屏风。越往里面走,便能够感觉到屋里的阴凉。
  整个房间的空气之中都弥漫着浓重而苦涩的药味。很快,沙理奈便看到了她的父亲。
  青年闭着眼躺在榻榻米上,黑发衬得他消瘦的面孔愈发苍白,嘴唇同样没有一点血色。频繁的咳嗽让他长期缺乏睡眠,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在这初夏的季节,他的被褥依然盖得极厚。
  沙理奈放轻了脚步,她看向旁侧放着的铜盆,边沿挂着待换的白色巾帕。
  于是她走过去,生疏地将自己和服长长的袖子捋上去,将巾帕往水中浸了浸,之后拧干里面的水分。
  她把无惨额头上的那片巾帕换了下来,还顺带摸了摸父亲额头的温度。
  ……还是在发热。
  无惨的呼吸声同样很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里厚重的鸣音,仿佛比常人要用力许多才能攫取到存活的氧气。
  男人的呼吸忽然一顿,随后他猝然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口鼻,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
  在最后一声咳嗽落下之后,无惨感觉到了自喉咙往上的口腔里一片铁锈味,而他的手掌心之中同样有着些许濡湿的触感。
  他缓了缓,眼神慢慢地聚焦,便看清了手掌之中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无惨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他甚至往后退了一些,将那只手合上,仿佛只要不去看,呕血这件事便没有发生。
  可是,鼻尖的血腥气并不会骗人,躯壳之中日复一日的虚弱与沉重感同样不会改变。
  无惨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条白色的手帕。
  他缓缓抬起眼来,便看到金发的小女孩正向他伸出手:“父亲要擦一擦吗?”
  她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关切:“有没有哪里很痛,或者很不舒服?”
  在孩童清澈天真的眼神里,无惨忽然感觉到一阵孤独而绝望的崩溃。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无惨的父亲为他遍请名医,即使他的女儿常常守在他的身旁。时时刻刻在受到病痛的尖锐折磨的人,只有他自己。
  午夜梦回之间,产屋敷无惨全凭着胸腔中的一股执念硬生生撑过来。可是,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可挽回地江河日下。
  服侍他的仆人恐惧他,小心翼翼生怕被他挑刺遭到严重的惩罚。无惨不再能够从这些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中获得任何折磨他人的快感——因为那已经远远不够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痛苦,其他人同样不要幸免。
  无惨能够感觉到,他在渐渐地像曾经来这里的医生所说的那样,像传言之中所说的那样,无法抗拒地一步步靠近死亡。
  他的躯壳越虚弱,病痛越沉重,他便愈发地怨恨所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人类。
  无人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与怨怼。
  无惨甚至觉得,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熄灭,那样便可以像是甩掉一个包袱一样松一口气。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很难受。”无惨说,他瞪着自己的女儿,眼睛发红,用从未有过的语气一字一句回答着她的问题,“呼吸的时候痛苦,说话的喉咙剧痛,耳朵里总是有鸣声。我把这些回答你,又有什么用处呢?”
  沙理奈微微一怔。
  她看着她的父亲羸弱地靠在榻榻米上,又发出一阵咳声,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沙理奈不会医术,也帮不上任何忙,不能缓解男人此刻的痛苦。
  “你走吧。”无惨冷冷地看着她,说道。
  沙理奈看着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走。”无惨说道,他动手推她,将女孩手里的巾帕推到了地上,“你走。”
  “父亲……”沙理奈想仔细打量男人的神情,她总是觉得,对方虽然浑身写满了抗拒,那种怨恨与排斥却并不像是向着她的。
  可是,无惨已经不再给她留在这里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