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影吱      更新:2026-02-09 16:48      字数:3194
  他是自然而然地做这一切的,而这个模样才是毫无伪饰的他。
  而他现在想要改变自己的这一部分,松阳对抗着自身恶,压抑下一切会伤害人类的行为,一切试图伤害人类的想法,他就像一个牢笼,囚禁着内心的怪物,苦苦支撑着。
  怪物以憎恶恐惧为食粮,牢笼以不可多得的善意为支撑,所以怪物不会死去,牢笼却会撼动,终有一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在他的身畔吗?他忍不住从她的双眼中求证,平静如水的目光中,似乎道出了“永远如此”的保证,即使方才未曾脱口内心的迟疑。
  她仿佛从未改变地陪伴着他,百年、千年,不曾老去,不曾死亡,理所当然,他无法将她看作人类,甚至有时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在他思考人类与自己的内心之时,漏过了身边最重要的存在。
  直到她无意间说出自己的亲人,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傲慢,她并不是他附属的一部分,而是相伴至今的一个鲜活的人,她有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悲伤……和痛楚。而一直接收着他的痛苦,却对自己心中的那部分煎熬不发一言,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源于他的冷漠——因为不在意,所以即使话中有过那么多次端倪,他也没有探究。
  诉说人类的卑劣的他,其实也与人类一般无二。
  十七突然被松阳紧紧地拥在怀中,紧贴着胸口的衣衫,能听见急促有力的心跳,她安静顺从地卧于臂弯中,伸手扶拍他的背部。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呢。”松阳低低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有谁比你更好。”十七没有夸张,而是真的如此想法,摸不清他受到什么刺激了,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十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修炼术法也没关系,几个月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是真的要离开就好。”
  十七有点回不过神来,“你同意啦?”
  “之前是我太过傲慢,十七本来就不需要问我的同意啊!”松阳低下头笑着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这才反应过来,有一点羞愧,又感到喜悦,最终勾起嘴角说道:“嗯,确实不需要你的同意,但也不能只考虑自己啊,毕竟我也不希望你不高兴。”
  “你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为你感到开心。”就像数年前他从奈落走出来的时候,她怀着的支持与祝福一样。
  “其实……这个……只是……闲到发慌的折腾……”十七听他说得郑重,一下子有点心虚,她真的只是想去练练手,被怀疑这是一生的理想怎么办啊喂!
  话一说完就察觉到松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之前我说道哪里了?啊,说了我出身修仙家族同辈二十几个兄弟姐妹我正好排行十七父母早亡被伯父一家收养伯父的女儿排行第一比我大一百多岁当年就已结成金丹资质极好单火灵根但有个忘恩负义的丈夫为了族中秘宝杀了我全家只有几个逃出来……咳咳!”说太快呛到了。
  换成松阳一脸无奈地给她拍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很多个“他”,有时候指虚有时候指松阳有时候指超脱这两个意识的整体……随便理解只要觉得意思不矛盾就行。
  本来准备把十七的最后一段话写一章,没想到虚的占位功力如此强大,不愧是身为最终boss的男人!
  第四十六章
  记忆中家族的领域似乎十分宽广,至少在她逃离之前,并没有几次机会踏出族地的大门,从出生到十多岁为止她就生活在这一个小小天地里,与众多兄弟姐妹一同学习课业、探索修炼,被教导忠于家族、不忘先祖,遵守着家族的规则,并以此为自身的准则。
  然而当这一片天地被毁灭,她一下子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无数修士肆无忌惮地贯彻自我意志,有人统御一方、有人潇洒桀骜,有人无恶不作,无数意志相互碰撞,无数人殒命其中,只有最坚定的强者才能胜出。于是她憧憬心志坚定者,实力至强者。
  从锦衣玉食到流落躲藏,但很快她因资质好年龄小得以拜入一个陌生的宗门,在这里本来可以重新获得安全感,但安定的心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连同过去的姓名。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这一个庇护会像家族一样突然消失吗?
  就如同信任的人突然背叛一样。
  她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十分稀薄,而最为深刻的印象大概是见她的课业或修炼落后于人时冰冷的表情,五六岁之前似乎从来没有玩耍的机会,有一次她偷偷在床下藏的一只竹蜻蜓被发现后,暴怒不已的父母将她丢进祠堂饿了三天,出来以后她便不再试图向父母撒娇,虽然过去也没有成功过。父亲私底下常常说,就是因他的修为低了半分,所以最终伯父成为了族长,而不是他,所以你必须拼尽全力地修炼,就算当不成族长也要争一口气。
  六岁那年父母牺牲于一次事故,之后的一段时间分发的修炼资源总会少一些,这时她明白了,虽然她与父母并不亲近,但他们仍然是她的庇护。
  与父亲同母的伯父收养了她,伯父的女儿与她同辈,无论年龄还是实力都在她这一辈排行第一,天资优异,还有一个恩爱的道侣。伯父收养之后便不再管她,反倒是这个长姐和她的道侣时时关心,殷殷教导,于是还是小萝卜头的她便成了他们两人的跟屁虫,她交托于他们远甚于对父母的信任与依赖。
  长姐曾告诉她——人生而自由,她不愿只为了家族而活,也不愿事事遵从别人的意愿,所以她与他历经阻挠与反对,终于得偿所愿,与所爱之人结为道侣。只要不逃避身为家族一员应有的责任,她便问心无愧。
  然而长姐千辛万苦达成的这个圆满结局,却没想到还有漫长无比的番外,在长生与力量的诱惑面前,爱情如拦路石一般被碾得粉碎,脚踏一地鲜血的废墟,那个人毫无愧色与悔意。
  ——听闻秘宝事关化神之秘,特此借来一观。
  好像背叛道侣辜负信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她只觉得从未见过这一张脸,从未认识这一个人,但最痛苦的不应当是她,而是她的长姐。遵从内心、追求自由、排除万难得到的结局竟然是引狼入室,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家族的罪人,失去了亲人、家族、名声与地位,在这巨大的血债之下必然仇如深海,恨如烈焰,日日焚心。
  而她虽被长姐救得一命,逃过此劫,却也从此无法安定,无法信任,只好筑起内心的牢笼,活在渴望与孤独之中。
  父母曾经说,我们是你最信任的人,但她稍稍吐露对他们专制的不满,只有迎面而来的藤鞭。
  她曾经以为,他是值得信任的,是他与长姐一同教导她的学识、指引她的修炼、保护她不受到伤害,但当他得知秘宝有关于化神之时,毫不犹豫地联合外人毁灭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曾以为,父母对她的爱与生俱来,牢不可破;她曾以为,长姐与他的恩爱信任可敌万难……
  她也曾以为,家族真的广阔无垠,但当金丹之后偷回族地,发现当年的生活之处居然如此狭窄单调。
  倒是知晓世界之外仍有世界,只是没想到家族秘地就有一个入口。
  ——在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同类。
  如同流放者一般隐去身形徘徊街头,明明身处其间,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她和这个世界划分开来,高树野草随风而动,云层聚散离合,人群往来穿梭,这一切如画卷一般清晰呈现在眼前,也只如画卷一般相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仿佛已经被被世界遗弃。
  她救下一个少年,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无端出现了一句话——被世界遗弃的人。
  他没有野心,甚至没有欲望。他不会死去,甚至憎恨自己的长生。
  ——他可以信任。
  很难推论出这一判断的逻辑,在熟悉之后,她自然而然地升起这种感觉,直至今日,或许很多东西已经逐渐改变,但这样的感觉仍然存在,并且坚固下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如此长久地寄托她的爱与渴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孤独的灵魂。
  第四十七章
  数载光阴一晃而过,松下村塾的时光平淡如水,却充满欢声笑语,几年的时间少年们悄悄地长大了一截,银时三人已经超过松阳的肩膀了。
  “大师兄已经比几年前一去不返的家伙高了,等她回来一定要嘲笑一句矮子。”银卷毛将食指深深插进鼻孔动作着,跟在胧身后伸手去偷他抱在怀里的一篮树莓。
  胧目不斜视地拍开猪手,将水果篮放在院落中的石桌上。这是在十七走后松阳磊建的一个四方桌,四周的泥地嵌入了四块青石板,夏日凉爽无比,冬季仍可以铺上一层软垫保护膝盖不被冻僵,在石桌的位置能够一眼看见通向村塾外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