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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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吱 更新:2026-02-09 16:48 字数:3177
眼与面的违和感,在这样幽谧的时刻,在黑夜于他面上投下的重叠阴影中,在比夜色的黑暗更加深沉的血色目光中,仿佛化作汹涌的海浪打入她的心中,心脏被一股又一股的海浪拍打着,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发出清晰急促的回响。
十七情不自禁地,双手按在了虚的肩膀上,踮起脚,用面上最柔软的部分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下面的皮肤——覆盖着虹膜的地方。
浅色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可十七并没有看见,而是沉浸于一种惊奇之中——本来以她的身高,即使踮起脚,也无法吻到他的眼睛——他竟然如此温顺而自然地,配合了这样一个温情又亲密的动作。
他弯下了腰,垂下了头。
虚缓缓睁开双眼时,一滴水珠从天而降,挂在了他的眼睫上,又一滴水珠从天而降,落入十七的眼睛里。无数雨滴相继砸下,冰冷的,又在船上与海面鸣起高低不同的热切。嘈杂的声音覆盖了夜里的安宁,也惊醒了沉浸在一种感情里的十七——那是一种更甚于“默契”的情感激流,仿佛所有的欲求都被承接住时,达到无限接近圆满的一瞬间时所感受到的一切。
——仿佛天地,仿佛世界,都只在这一瞬间。
十七忘记了开启镌刻在船身防雨的护罩,也没有用法术避雨。她此刻所有应该做的、想要做的、正在做的一切,都只是看着他而已。
他也看着她。
夕阳下的少年,雪山中的青年,黑夜里的男人,三幕重叠的剪影带着记忆中的微光,最终归于一双相同的血目中——一个人无论如何成长,唯有眼睛不会变化——而这双眼睛的宿主有着音节如同叹息一般的名字,被一个不曾改变的声音呼唤了数百年。
——虚。
在这一个夜晚,十七忘记了自身所必须肩负的命运,忘记了早已踏上的看不见终点的征途,也忘记了自身所具备的所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成为了一个只是被雨淋湿的人。
被雨淋湿,所以感到寒冷。感到寒冷,所以需要取暖。
雨幕沉重落下,船身在暴雨中摇晃,船中的世界只有两个人,而十七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了。
终于回到原本国度后,十七闭关了。而在船只靠岸之前,在大雨结束之前——
在他们于船舱中紧靠在一起,透过湿透而冰冷沉重的衣衫互相汲取对方皮肤中的温度之前,在“哗哗”不止的沉闷雨声里窝身在船舱避雨之前,她终于微笑起来——
“迷路来到这世界,有幸遇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迷路来到这世间,有幸遇见你”——来自银之魂片尾曲头两句,不同地方翻译有所不同,但还是最喜欢这一种。
虚的名字,无论是中文还是日文,轻读都像叹息一般——仿佛在为这个存在而悲叹。
第十五章
寂静的世界。
独自一人漫步在山间,沙沙的树叶与啾啾的鸟语,脚下落叶枯枝干脆的声响,踩在野草与泥土之上的柔软无声。
日复一日重复的感知,已经早已失去原本的色彩,成为天地间毫无差别的一部分,也或许感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天地间万物运行的规律只是索然无味的循环,习以为常后便只剩下对“存在”这件无法逃离之事的忍耐。
“你要不要试着找一找你的‘道’,迷路多年的小朋友?”
他又听见了这个声音,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望向深山中龙脉的方向。山形茂林云雾遮蔽视线,可他仿佛有遥遥的感应,从不会忘记这一个地方。
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太阳落下的方向。
他日夜不息地跋涉于这片野地,却总回到同样的道路,无法逃离这一条崎岖不平的圆线。
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没能在他身体留下痕迹,却划破了柔脆的衣衫,不知何时已是赤足踩过粗粝的碎石。
久未修整的长发随意披散、覆盖面庞,他仿佛回到了相遇之前的流浪时光,是他在被无数不同人类折磨之间的短暂流放,却也绝不会感到幸福,不过是从一个恐惧之处前往另一个恐惧之处的绝望之路。
他顺着心底响起的声音眺望远方隐约的炊烟,那是人类的领地。
他听见车轮的声音,一辆华丽的牛车驶入荒无人烟的野地。
眼窝、喉咙、肋骨、肚腹、四肢,从内脏到每一根手指,突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被粗糙的木棍穿过后脑、穿过腹部,穿透身体钉死在地面,空无一物的眼眶无需目睹世间的丑恶,只余恶鬼的狞笑响彻耳畔。
然后听见鲜血喷涌在地面,却头一次不是从自己的身体流出。
他被一阵清风托起,睁开眼睛之后,从此不再孤独一人。
——他看见了空空如也的身畔,和迎面驶来的牛车。
他举起了屠刀。
……
昔日辉煌的家族,沉没于鲜血之中。
过去和蔼亲善的面孔,如今狰狞可怖。
脖子被卡住提在半空,突然坠落,然后被一掌推搡后背,和同兄妹奔逃。
一把流淌烈炎的剑拼死拦截住身后的追捕,却仍有不断划过的灵光将身侧有着相似面容的稚嫩身体撕扯为血肉模糊的碎片。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滴血的手臂仍然死死地挂在脖子上。
最终逃离的不过寥寥几人,或者说,彼此失散之前。
一个人流浪、躲藏、进入不起眼的小宗门、拜师,有了师父、师兄和同门,有了宁静的修炼时光,然而她却感到入骨的孤独。
恐惧于那一天的回忆,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筑起无形的壁障,对于在仇恨面前弱小的自我无能为力。内心的冲突愈发激烈,与他人之间的无形之壁愈发牢固。
原先的族地被仇敌占据,她在结丹之后却忍不住偷偷潜入小时候的居所,然后被发现,逃入未曾来过的家族禁地。她顺着冥冥中的感应来到一潭绿色水池边,并未感受到水中存在危险,然而躲入池中,追来的人却不敢靠近。
再次浮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天地。
“专于道,忍于心,心有千变,道存永久!”清朗的声音自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传来。
“忘心负义之辈!吾必杀尔以报我元氏之仇!”燃烧火焰的长剑斩断了男子的身影,身着绯衣的女子握剑而立,激愤怒斥。
女子衣饰的细节纤毫毕现,然而面容无论如何回忆,却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待她斩尽男子的身影,转头面对着她厉声说道:“十七……元若叶!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抬头看见了远方又一个影子,一个玄色和服、浅色头发、血红双眸的身影。
忍不住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距离银魂时间500多年前,虚要跑去天照院奈落啦!
好想一下子多写点然而……
第十六章
放弃了过去混迹人间的伪装,他以最真实的模样走入人世,以最直接的本能沾染上浑身鲜血,如一只徘徊于人间的恶鬼。
恶鬼孤身一人,所以不再忍耐;过去麻木承受一切的怪物开始感受世界,同时回以相同的恶意。
他将曾经在人间被人类对待的一切,施以无数人间的人类。
——宛如恶鬼通过模仿人类,而想要变成人类一般。
当被所有人类所恐惧,被所有人类所憎恨,被无数官民所追捕,恶鬼终于势单力孤。犯下恶事被无数次斩首而不死,被无数次凌迟而毫无动容,目之所及,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憎恶——对异类斩尽杀绝。
可他无法死去。
最终无法除去他的人类只能迫不得已地忍受他的存活,可依然无法忍耐他的存在,他们将这个恶鬼关入暗不见天日的角落,然后遗忘了他。后来当直面过他的人类死去,只剩下零星传说留存于世时,渴望一把饮血屠刀的朝廷打开了恶鬼的囚牢——于是他成为了人间的死神,虚成为了天照院奈落的首领“虚”。
天照院奈落是一个杀手组织,是朝廷不见于人前的脏污。而执行并处理这一切的,便是天照院奈落首领。
没有人知道的是,在最初的每年,即使折断手脚、挣脱锁链,他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曾经别离的松树下驻留。
——直到他被关入没有光线与声音的黑牢之前。
匆匆一百多年过去,人类的村落在动乱中摧毁寥落,又在繁荣中绵延扩展。在劳作中苦累的凡夫四十多年便可耗尽一生,于祖先代代从无异动的山林上空忽然在某一天聚集起连天乌云,无数动物惊散奔逃,人们感受到窒息的威压笼罩。
忽然一日,天降灾劫。巨石崩裂、地动山摇,树木在电光中枯焦,没有逃远的鹿与鬣狗被偶然散溢的雷电劈开脊背,皮翻肉卷地死去,黑红的血渍湿润了土地。
持续数月的劫雷将群山夷为废墟,却在一切的灰烬里降下甘霖,死去万物的残骸融入泥土,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折断的树干抽出新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