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作者:齐娜eris      更新:2026-02-09 15:52      字数:3111
  身上的铁链并不新,反而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它锁在她的脚踝上,长度被缩短到只能让她翻身,却无法伸直双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了棚顶。
  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裂纹纵横,像是一张深渊巨口,要将她吞噬殆尽。她盯着其中一根裂得最开的木纹看了很久,后来,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好似失效了。
  白天和夜晚好像只在温度上有所区别,牛不断地进来,而后又离开,复而再进来另外一头。令人作呕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裏反复回荡,辛漪就瘫坐在那裏,一动不动。
  偶尔也有人会进来,为她放下一份并不新鲜,甚至是清江浦的猪都不吃的泔水。
  可为了活着,她还是拿过了那枚破碗。
  身体的变化是很久以后才被她确定的,她的月经从不规律,自下乡后更是时有时无。等到发现时,她已经低头能够看到腹部的微微隆起。
  她第一次生出了惊慌的情绪。
  可那些畜生却很高兴,这让她更是感到难以压抑的恶心。她吐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生下了孽种。
  没等到那些人畅快的笑,她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掐死了这些孽种。
  一个又一个,七个。
  她变得越来越爱哭,她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在清江浦等等,为什么要听信那个男人的话以为他会送自己回申城?同时,她也在怨恨。恨关系户,恨这个村裏的人,恨这个世界。
  但她的哭泣与怨恨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她的生育功能。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
  辛漪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本想故技重施掐死这个孽种,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想着,明早再掐死她。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雨水敲在棚顶的铁皮上,在这种单调的声响中,冷气顺着地面蔓延上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昏睡过去不知道多久后,牛棚外面多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在一群让她恶心的声音之中,她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动静。因为这声响,她不顾还在难受的腹部,也不管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孩,更不管脖颈的铁链,她奋力地露出了眼睛,试图看向那人。
  而在她露出一双眼眸的瞬间,那人的目光也送了过来。
  辛漪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而后就是难以抑制的心痛。她试图扯扯嘴角,试图告诉她,她还好。可她却完全动不了。
  她再次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外面是畜生们的大叫声,他们在喝着酒。一瓶又一瓶,隐约中,她听到了文慈英逼这帮人喝酒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牛棚被人打开了。
  文慈英站在门口,她手上拿着钳子,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夹断了辛漪身上的铁链。
  骤然失去了全部的束缚,辛漪没有动。她只是抬眸望着面前的文慈英,过往精明的眼眸裏噙满了泪水。
  “大学生,走。”她还是这样叫她。
  辛漪在文慈英的搀扶下终于走出了牛棚。
  而在临走前,那个一直没有出过动静的孩子哭出了声。辛漪厌恶地看了眼这个孩子,文慈英却只是站在原地,紧了紧手上的钳子。
  文慈英杀猪从不手软,对待这样的孽种,她应当也不会心软。辛漪看了看她,不愿她为了自己徒增杀孽,终究还是回过身,抱起了刚出生的孩子,轻道:“算了。”
  风夹杂着土,冷得刺骨,可辛漪却觉得畅快。她跌跌撞撞地一步步走出去。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来的。
  火星被干燥燃料簇拥,在风的鼓舞下,霎时吹动了整个村落。火光映在泥地上,拉出畜生们扭曲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任由火焰爬上木梁,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根她盯了许久的死木头,终于在这片火光中迅速变形,带走了那一头头牲畜,坍塌殆尽。
  她在文慈英的搀扶下,走出了这个不知名的村落。身后牲畜的嘶吼声难听至极,可她却混不在乎了。
  文慈英告诉她,这裏是南鹰市。她是来到这裏收购养殖场,而现在距离当年她离开已经过去了8年。
  在这八年裏,文慈英曾经去申城找过她,可得到的结果却是,她的父亲在她离开后的一个月就离世了,而她的母亲也因为丈夫离世、女儿失踪,悲伤过度,在次年离世。
  站在风中,辛漪第一次生出了不如去死的念头。
  “阿英,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这样对文慈英说。
  空气裏面似乎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她的神情分明平静得很,可文慈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她拉着她,不管她的想法,带她回了清江浦。
  文慈英和她说,她的丈夫在她生文淑民的时候掉下河死了。
  文慈英和她说,她现在是十裏八乡的养殖大户,已经小有规模了,需要大学生的帮助。
  文慈英和她说,清江浦的大家都很想她,所有人都会欢迎她的。
  辛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裏的孩子。小孩似乎知道她的不喜,一直很是乖巧,她的呼吸平稳,模样可可爱爱的。
  半晌,辛漪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身侧的文慈英,淡道:“阿英,我要回申城。我要养活这个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的人生却不该这样结束。
  文慈英一怔,并没多说什么,她只是让辛漪在清江浦养好身体,并且找人重新弄了她的组织关系。
  可辛漪始终没有笑过,也再也没有展露出亲近来。
  她的所有情绪好似都在那八年裏面失去了一样。文慈英知道她的痛苦,并不强求,只是在离开那天,她拉住了辛漪的手。
  自那以后厌恶所有人碰触的辛漪,没有躲开文慈英。她抿了抿唇,笑望着她,说道:“阿英。”
  “辛霁。我查过了霁是雨雪停止,天放晴。”
  “你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的。”
  清晨的风沿着公路吹过来,空旷的田野一望无际。
  雨水停歇,低处还有些薄雾未曾散去,地面湿滑,鞋子踩在上面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拎着大包的女人换下了湿哒哒的长裙,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脊背虽有些佝偻,抱着孩子的臂膀却是稳稳的。
  孩子还小,脸贴在她的胸口,身子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就是这样也没有醒过来。
  她站在一段分叉口前,一侧是别墅小楼,另外一侧则是一路下坡,尽头是河。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了很久。
  柏油路上立着一枚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清江浦。
  视线逐渐放远,她的身后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前方是雾气尚未散去的乡镇小道。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然后她再次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面孔。
  她还和很多年前见到的那般别无二致,依旧带着热烈灿然的笑容,步伐快速却稳健,直奔她而来。
  风从她背后吹来,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大学生当外婆啦?”文慈英手边还牵着一个小姑娘,她注意到辛漪怀裏的孩子,自然地接过,而后伸手按了按孩子的脸蛋。
  辛漪笑了笑,她不再年轻的脸变得沧桑起来,可在面对文慈英时却还是露出了年轻时才有的笑容。她垂眸看着文慈英怀裏的孩子,低声:“我的未来好像不是很好,小霁被我养废了……”
  “那是她基因不好!”文慈英强势打断了辛漪的话,“这小孩我看不错,你也别走了,我们一起养大她,怎么样?”
  辛漪抬眸看向文慈英,入眼的她如同多年那般,良久,她点了点头:“好,我不走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文慈英这才笑了笑,想到什么一样,她这才拉了下身边的小姑娘,轻道:“小白,这是你辛奶奶。”
  “新奶奶好,我是文白川。”小小的小孩认真地做着自我介绍,伸出了自己的手。
  辛漪和小大人一样的文白川握手,想了想,看向文慈英,说:“给小不点起个名字?”
  “辛葵。”文慈英想了下,再次给出了答案。
  想到二十多年前文慈英给辛霁起名时的模样,辛漪垂了垂眸,将激荡的心绪压下后,她轻笑:“向日葵,很好。”
  文慈英挑了下眉,拉着辛漪的手腕,转身向裏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念道:“幸亏淑民在申城看到你了,要不然你是不是要在清浦那个鬼地方了?”
  “没有,只是个落脚的地方。”
  “胡说,要不是我让淑民把小葵给你抱过去,你肯定不来找我!”
  “怎么会,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胡说八道!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我还等着你帮我看看家裏的鸭子们下的蛋是什么问题呢。”
  “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双黄蛋太多了,我好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