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208
徐盛话一落,旁座众人的目光便或多或少显出了几分不悦,议论再起,多有附和:
“是啊是啊,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不少世家都曾邀请过这位谢公子参加宴会呢,连柳氏、林氏也在内,但他却推三阻四一个也没答应,可见当真是看不起我们!”
“呵!黄口小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纵使陈郡谢氏是京中名门,可他现在人在江陵,又岂有任他放肆的地方?!”
“我看呐,徐家主何必如此礼待,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也好让他知晓,我们江陵士族也非软弱任欺之辈!”
......
但在如此群情激愤的状况下,谢不为却不慌不乱,神情淡淡,拿出了一卷文书,交给身后慕清。
只见慕清接过后,如入无人之境般,瞬息之间,便绕过了徐盛与一干护卫,将文书放到了徐罡面前案上。
众人又霎时静了。
谢不为这才扬唇笑了笑:“家学所教,首为‘在其位,谋其政’,我此来江陵,并非是为了以谢氏子弟的身份结识诸位江陵士族,而是任荆州司马,为刺史分忧。”
“......为刺史分忧。”面对谢不为的不按常理出牌,徐罡很快镇定下来,他先是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再抬手捋须道,“这么说,谢司马是为了公务而来?”
谢不为颔首:“正是。”
“可今夜乃我徐氏私宴,谢司马若想与我谈公务,烦请明日再来。”徐罡振了振袖,一旁的护卫便迅速向谢不为围聚过去,“请吧——”
“铿锵”两声,慕清与连意当堂拔剑,一人剑指徐罡,一人则护在谢不为身边。
剑光如寒芒,杀气逼人。
徐氏护卫皆被震住了,竟不敢上前,而堂内世家子弟见此情状,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纷纷起身逃窜,一时竟如鸟兽散。
不过片刻,堂内便只剩下谢不为一行与徐氏一干人等。
在徐氏众人愤恨的目光下,谢不为却缓缓走至徐罡座下首位,敛袖入座后,再抬眼重新看向徐罡,面上笑意不改:
“现在,可以谈公务了吗?”
徐盛气急,目眦欲裂,当即想要指挥护卫与慕清连意血拼,却被徐罡扬声呵住:“都退下!”
“父亲何必惧怕——他要是敢伤害您分毫,我定教他走不出府中半步!”
“逆子!退下!”徐罡猛一拍案,厉声斥道。
徐盛心有不忿,却又不得不领着护卫退出堂中,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谢不为一眼。
谢不为忍不住掩唇笑道:“令郎果真......孝顺啊。”
徐罡看了一眼依旧横在自己脖前的剑刃,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倒也没想继续调侃徐氏的“父慈子孝”,却耐不住徐罡实在见不得谢不为如此得意,冷言提醒道:“谢司马如今可是在我江陵,就算今夜安稳过去了,却不知后头还能有几个好时日。”
谢不为依旧笑着,但当灯影晃过他的眼睛,其中却有几分晦暗浮现:“徐家主不是不明时局之人,应该知晓,若我在江陵没有几个好时日,那恐怕徐氏在陈郡谢氏以及朝廷那里,也不会再有几个好时日了,对吗?”
他略一挑眉:“还是说,徐家主觉得,刺史会站在你那一边?”
徐罡气得双唇抿紧,胡须乱颤,半晌,才继续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都不要忘了,你谢氏与桓氏之间可是有着血海深仇啊,何必将事情做绝?”
谢不为笑而不语,须臾,命阿北上前替徐罡展开案上文书:“还是谈谈正事吧。”
“三年前,徐氏曾上报州府,要扩建邬堡,大小为百亩,可结工后,徐氏邬堡却大了五百亩不止,不知这多出的四百亩,是从何而来?”
徐罡面露不解:“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还请徐家主好好回忆回忆。”谢不为打断了徐罡的疑惑。
慕清的剑又近了一分。
徐罡双手攥紧,过了许久,才冷声道:“不过是几户平民无力耕种自家的耕田,便卖给了我们徐氏。”
“卖?确有此事。”谢不为点点头,可转瞬便话锋一转,“那亩价几何呀?”
徐罡似觉谢不为是在故意戏弄他,不由得怒声道:“谢公子何必拿此等小事羞辱我,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小事?”谢不为眉目一沉,“徐家主觉得这是小事?”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徐罡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罡:“你说的小事,是你们徐氏以微薄的价格,强买平民的良田,在逼得他们毫无生路之后,又强迫他们卖身为奴,供你徐氏驱使!”
徐罡面色白了又白,却又强自镇定:“那又如何?如今天下,哪个世家不如此?就算将此事摊到明面上,也并非我徐氏一族之过!”
他冷哼:“恐怕你们陈郡谢氏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谢不为未与徐罡争一时之长短,只冷笑一声:“我是不能如何,但我可以上报刺史,让他裁决处置。”
徐罡顿时恍然大悟:“你如此大动干戈,便是为了让那桓氏小儿师出有名......”他说到此,双眼睁大,颤着手指向谢不为,“你竟不顾家族仇怨,与那桓氏小儿勾结到了一起?!”
谢不为背过身,扫过堂外重重人影:“徐家主说错了,桓谢两族,仇怨深重,我如何能冒大不韪私自与桓氏交好,不过是我身在其位,而谋其政罢了。”
徐罡连连嗤笑,整个身子也放松下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不过也是为了心中私欲罢了,说吧,你想如何?”
谢不为并未纠缠徐罡的恶意揣测,他侧过身,斜睨徐罡,堂内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便纵使身姿单薄,却威势不减:
“我并不想见江陵动乱,也相信,徐家主也不愿见此,便请徐家主与其他家主一起,自请廷议,与刺史商谈解决之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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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州府的马车上,阿北眼巴巴地瞧了谢不为好一会儿,又看车外连意没有开口的意思,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六郎,你今夜这么威风,是为了什么呀?”
谢不为靠在软垫上,懒懒地看了阿北一眼,神情倦怠,却不吝为阿北解惑:“这便是白日与你说过的,与桓策各取所需。”
阿北挠了挠头:“这就是桓策的需求吗?为了要回那些平民的地?”
谢不为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是也不是。”
“桓策虽是荆州之主,却因江陵士族团结一致,而不能完全压制,难免多被掣肘。时日一长,若有不当之处,甚至会落入下风,为江陵士族的傀儡,这是桓策绝不愿见到的局面,所以,便必须削弱或者限制江陵士族的势力,保证他们都处在桓氏的控制之下。”
“而邬堡,便是士族最主要的势力所在,也正如那徐罡所说,压价圈地、兼并良田、逼民为奴是几乎每一个世家为了发展自身势力都会做的事,这便是......门阀之弊,所以只要找到他们作恶的证据,便能师出有名,让桓策凭借军力,光明正大地削减他们的势力,纵使世家的府兵、部曲再多,也难敌祖将军传下的北伐之军。”
阿北听后思索良久,却还是有不解之处:“难道六郎你不来,桓策便找不到证据吗?”
谢不为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并且,桓策手上的证据应当更多、更全,只是,他缺一个能替他将此事戳破的合适人选。”
“合适人选?难道是怕江陵士族报复?”
“非也,若只是怕报复,让死士去做此事便可,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此,若戳破此事之人是桓策手下之人,那江陵士族便可煽动民意,道此乃桓氏欲专/制荆州之举。当地百姓虽饱受江陵士族欺凌,却对桓氏这个外来士族抱有更多的敌意,便即使桓策成功压制了江陵士族,也很难长久。”
谢不为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但如果让我来做,一则,我是朝中之人,与江陵各方都无任何利益瓜葛;二则,谢氏与桓氏之间还有着天下皆知的血海深仇,那我便更不可能为桓策所用,江陵士族也就无法以此煽动民意,江陵百姓也会相信我只是为了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忽然轻笑:“再有就是你说的报复,我陈郡谢氏岂会怕江陵士族的报复?我若在江陵出事,便给了朝廷讨伐荆州的理由,那你猜猜,桓策为了平息事端,会最先将谁交出?”
阿北双眼一亮:“那肯定是徐氏了,他们要是敢对六郎你下手,便会死得更快!”
谢不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北凑到谢不为身边,嘻嘻笑道:“那明日廷议之后,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谢不为也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阿北的头:“如果那桓策不是很难缠的话——”
阿北忍不住小声欢呼:“终于可以回去了!六郎你都不知道,这江陵待得我浑身都不自在,吃不好又睡不好的,还是谢府好啊,怎么样都很舒服......”
连意也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