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248
  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动:“兄长更衣了吗?怎么还有这么重的酒味?”
  又不等来人言语,谢不为便借着力半坐起身,再熟练地解开了来人的腰带,含含糊糊道:“快......快脱下来,丢出去,我不爱闻这些味道。”
  来人十分顺从,只当谢不为作势要拉他躺下之时,才稍有推拒:
  “不为,我还未沐浴。”声如玉磬泠泠。
  谢不为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闻言却痴痴笑了笑:“好吧,那就不睡床榻了。”
  但说罢,竟是掀开了薄被,沿着洒在床沿的月光伏到来人的膝边,再安顺地枕在来人的膝头。
  乌绸般的长发由此铺散开来,发上莹润的清光比月光还要惹人沉醉。
  在感受到被来人的体温完全包裹住后,谢不为才安心地闭上了眼,只在最后一丝意识沉沉睡去前,一字一字轻声道:
  “兄长......谢席玉,生辰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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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爱恨晦暗(重制版)
  东宫正殿外, 张邱踱步不停,并不时向宫门方向眺望。
  宫道依旧空空荡荡,但天上乌云却熙熙攘攘,不过片刻, 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潮湿的泥腥味也汹涌而至, 充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种隐忧爬上张邱的心头。
  虽孟聿秋醒来后便上书朝廷,表不再追究太子误伤之事,而皇帝也压下朝中异议, 立即释放了太子, 并允许太子探望袁大家, 暗示此事已去, 众人不得再提,但他却有预感, 由此事牵连而出的风波仍未平息。
  至少, 谢不为还没有回到东宫。
  “张常侍!”有内侍捧着瓷盆急急忙忙地走到张邱身边,神色慌张, “您看, 这荔枝......”
  张邱两眉一皱, 回身看向瓷盆, 里头的冰块还未化尽, 但荔枝却已全部变色,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酸味。
  “这些荔枝是太子特意嘱咐过,要单独呈给谢公子的......可......可.......” 那内侍见张邱一时不语, 便急得快要哭出来。
  张邱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道:“两位殿下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下去吧。”
  夏天的环境下, 变化无常的天气与迅速腐烂的荔枝,都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
  张邱再次抬头,看向了被压在层层乌云下的宫门。
  东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至,直往东宫驶去,却在即将进入宫门的时候,突兀被人拦下。
  含章殿常侍冯介上前,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谢公子,袁大家有话要传。”
  有风拂过车厢,苦涩药香溢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内掀开车帘,露出了帘后苍冷如玉的脸庞,因其上殊无血色,便教人疑心,是否当真为玉石雕刻而成。
  谢不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还礼道:“冯常侍,好久不见。”再稍稍垂下眼,遮住眸中恹恹,“恕我身体不适,不能下车听传,有劳冯常侍近前传语。”
  冯介颔首,近到车帘前,俯身低语。
  乌云汇聚,天色愈暗,炎热潮湿的环境令骏马不住原地踏蹄,嗒嗒之声掩过了冯介的言语,只当冯介退后一步,举手加额,朝着谢不为郑重一拜时,才闻其声道: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两全之策,还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闪电劈白天地一瞬,雷声隆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地表相触,蒸腾出黏腻污浊的水汽,钻入车厢之中。
  谢不为松开了挑起车帘的手,掩唇咳嗽不止。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