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5      字数:3197
  但这下,却有白雾骤起,霎时之后,谢不为便已身处凌霄宫外,而陆云程则是与来时一样,站在了他的身后。
  谢不为明白了国师的意思,加之心中实在挂念萧照临与朝中局势,也就忽略了心头的异样,只对着凌霄宫稍行一礼,便带着陆云程踏上了返程。
  而当他转身之后,倏然间,那诡异空洞中的凝絮竟突然消散,就像是湖冰碎裂一般,那淡淡的冰蓝色也在迅速消褪。
  但那空洞却不是恢复成原本的透明,而是在瞬息之间,浮泛出了一层近似于血的鲜红。
  若是谢不为回头去看,便能发现,此时的空洞就像一只正在发怒的眼睛,而它所注视的,或者说,所监视的,正是凌霄宫。
  而在凌霄宫内,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也突然出现在了雪豹身侧。
  一阵狂风忽起,银杏叶纷纷落下,大多落在了国师的身上,但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有几片落叶正在直接穿其右臂而过——
  国师的右臂竟已化成了虚影。
  正要踏出云雾之界的谢不为忽地心头一痛,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入眼却只有白茫一片。
  也正是在此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脑中竟突然闪过了一副望不到尽头的雪景,但很快,又迅速消失在了脑海之中,再难捕捉。
  谢不为猛地抬手捂住了心口,双眉紧蹙,喃喃出言:
  “难道,又是那个梦吗?”
  -
  第177章 最后争取(修)
  太安十四年, 正月二十九。
  也就是谢不为与陆云程离开凌霄宫的前一天,一场冷雨忽地倾下,宫室檐下弥漫起因泛潮而近腐朽的木料气味。
  第一声春雷渺远且闷沉,不足以惊醒室内安眠的公主, 却令踏至檐下的储君陡然顿住了脚步。
  今日常朝罢后, 萧照临没有如先前一般直接去往省部或书房批奏理事, 而是在垂拱殿迁延许久,直到群臣、殿侍散尽,才在渐大的雨势中乘舆回了东宫。
  一路虽有华盖遮雨, 但潮冷的水汽却紧紧附在了萧照临身上, 像是一片云翳, 如影随形。
  守在公主阁外的张邱远远地便窥见了雨幕中的一抹玄金, 当即吩咐左右内侍取衣,自己则赶忙迎上前去。
  稍拜之后, 仰首而视, 见萧照临面色沉冷,长眉不展, 眼下更有郁青泛泛, 状似颓唐, 不由得心下一紧, 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外氅湿冷, 不如先回寝阁更衣?”
  萧照临黑眸压下,扫了张邱一眼,却未有应答。
  须臾, 则往公主阁近了几步,却也只站定窗前,隔着雾白窗纱朝内看了半晌, 才压着嗓道:“明珠......今日可还好?”
  张邱跟在萧照临身后,闻声低叹道:“自谢大人领陆常侍去后,公主便镇日昏昏沉沉,少有清醒时候,今日亦无好转,从昨日午后到今晨,一直不曾醒来。”
  萧照临眉间有比云翳更甚的沉重,而吐出的字,也不免潲有几分潮冷:“太医来看过没有?”
  张邱颔首:“每日都会来看,道是公主玉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心生郁结,才累及精神,也不需用药,只心结......”
  话说一半,却突然止住了,萧神爱心结为何,又该如何开解,确也无需他多言,况且,在如今的境况下,说出来,也只能愈增烦忧。
  一声长叹填满了语顿后的静默。
  张邱见萧照临面色愈发沉冷,便也再顾不得什么曲言婉语,转而直言问道:“殿下,陛下还是不曾改变心意吗?”
  张邱所言,是庾氏与殷氏在得知陆云程“逃”往凌霄宫后,似有恼怒,竟在第二日便联合众世家一齐上书,直指太子包庇罪臣,又藏公主于东宫,阻拦公主出降,实乃一手遮天,违抗圣意,要求皇帝命太子即刻交出公主,以全出降之礼。
  而其中最重之言,莫过于“违抗圣意”四字,惹得皇帝大怒,当朝厉斥萧照临,并依奏疏所请,施压于萧照临。
  萧照临自不肯从,甚至不惜直接调用袁氏之势,与庾氏、殷氏针锋相对,如此又拖延了几日。
  但此唇枪舌剑终究并非长远之计,眼看皇帝即将下旨强闯东宫,还是袁大家出面,借孝穆皇后之名,哀请皇帝再行宽限。
  皇帝虽应允,却也定下了最后的时限,即命萧照临于正月三十当日,亲自主持永嘉公主与殷梁的昏礼。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檐外的雨渐停了,但滴答之声却不绝于耳——一滴、一滴......逐渐冻结了萧照临的心。
  萧照临缓慢地转过身去,寒风穿廊而过,扑在脸上犹如阴云覆面,又湿又冷。
  半晌之后,他终于轻声开了口,但说出的话,却比寒风更为凛冽:“若是那殷梁死了,明珠便能自由了。”
  张邱大骇,当即扬声阻拦道:“不可!殿下!若是殿下杀了殷梁,那庾氏与殷氏定会以此为柄,纠缠不休,而殷梁又无大罪在身,却无辜为殿下所戮,也定会引世家心寒,亦会损殿下声望,到那时,东宫恐有震荡啊。”
  萧照临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张叔,你不会不清楚,若是当真让明珠出降殷梁,即便有名无实,却也无异于将明珠往死路上逼。”
  他语有微顿,黑眸之中的云翳化为了一片潮湿,再出言,声似悲怆:“明珠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母后唯一的女儿,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魂散身消。”
  张邱伏跪于地,重重叩首道:“奴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殿下身为储君,却并不只干系殿下一人尊荣,而是身担袁氏、魏朝乃至整个天下的希望,若殿下因公主而失去了储君之位,袁氏、魏朝与天下便再难有澄明之时。”
  他声已凄厉:“万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语尽,萧照临却未有任何反应,张邱便又膝行至萧照临脚侧,再一叩首道:“况且,到那时,公主定会知晓其中实情,难道公主就会心安吗?就会无病无忧地活下去吗?”
  萧照临猛然回身,低头怒斥张邱:“所以呢,便要教我无能地看着明珠死在我面前吗?”
  说罢,便要迈步离去。
  但张邱却陡然起身,拦住了萧照临的去路,哀声道:“殿下!现下还有时间,殿下不妨再去紫光殿求一求陛下,陛下他......终究还是殿下与公主的父亲啊。”
  萧照临稍闭了闭眼,又是默然许久。
  期间,张邱一直哀求于旁,半晌后,萧照临才缓缓睁开了眼,目视檐外滚滚阴云,眸中晦暗不定,抿紧的薄唇微动,声如寒风。
  “好,那我再去试一试。”
  -
  在目送萧照临离开之后,张邱则至阁门前逡巡良久,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而入时,阁门却由内而开。
  是时阴云渐散,一缕天光穿过了重重飞檐,又穿过了阁门的缝隙,斜照在了萧神爱的侧脸之上。
  她面上泪痕未尽,唇上残血未消,光下的飞尘像是落进了她的眼中,但她却没有眨眼,而是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张邱。
  张邱探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才回神过来,正欲伏拜,但却被萧神爱用双手郑重地扶起:“张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多说。”
  张邱略有一惊,立即抬眸望向了萧神爱。
  萧神爱收回了手,单薄的身躯如一片落叶缓缓依在了门框上,眼帘稍垂,看着地上的阴影,一句一句轻声道:
  “你们都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也懂得一些的,懂得我的婚事,不过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世家的筹码,就算殷梁死了,筹码还会是筹码,没有殷梁,还会有王梁、张梁......”
  她笑了笑,但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生出了点点枯白:“这是我自出生起,就无法逃脱的命运。”
  萧神爱突然痴痴抚过衣袖上的绣纹:“就像这云锦上的鸟儿,虽然精致、华美,可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过是为人添彩的死物,没有选择、没有自由。”
  “......可我,终究不是死物啊。”
  张邱顿生哀恸,老泪纵横,哑声唤道:“公主......”
  萧神爱随着这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影子也随着渐明的天光缓缓拉长,逐渐越过了张邱,投向了檐外潮湿的地上。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张邱,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但眸中的枯白却在不住地颤动着:“我知道你想让我自愿嫁给殷梁,或是想让我劝说太子哥哥以大局为重,可我不甘心,张叔,我不甘心......”
  她的手缓缓攥紧,言语也渐渐坚定:“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想为自己选择一次,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一定不会牵连太子哥哥。”
  张邱顿时僵在了原地,但须臾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引袖抹去了眼下的泪,再对着萧神爱俯身一拜:“还请公主吩咐,奴蹈火不辞。”
  萧神爱攥住了衣袖,其上精美的绣纹便浅浅地印在了掌心之中,她深一呼吸,像是在下一个大胆的赌注:
  “去请谢中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