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4      字数:3180
  先不论殷梁根本配不上永嘉公主一事,只论婚嫁本身,永嘉公主的外祖袁司徒才薨不久,即使君不需为臣守,但永嘉公主仍处哀恸之中,怎可夺其情,而结此大事?
  况且,又即使永嘉公主与殷梁确有婚约在身,但婚嫁之事怎可如此仓促?
  现已是初十,上元不过五日之后,不说一国公主,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出嫁也不会这般草率,更不要说,按照惯例,魏朝公主出降,至少要筹备半年以上,而永嘉公主又是孝穆袁皇后的独女,岂可如此马虎?
  这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都表明,殷梁这般作为,其后定有庾氏的授意——
  为的就是趁袁氏与萧照临自顾不暇之际,折辱永嘉公主,从而折损袁氏与萧照临在朝中的名望,以涨庾氏的威风。
  可即使庾氏与殷氏的险恶用心已是昭然于世,但皇帝竟没有拒绝,而是应允了殷涛所请,即命省部及宗正寺等立刻准备永嘉公主上元出降事仪。
  念及此,谢不为忍不住闭上了眼,方才初闻此事,他便再无心继续书写,以至现下,他仍处于心绪不定之状。
  他便有些无法想象,萧照临与萧神爱、袁大家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究竟会是如何的震惊、愤怒乃至......绝望。
  袁氏将倾,可身为君父的皇帝,却在这关键的时刻,选择站在了庾氏一边。
  他不想思考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又或是何种他不能理解的“平衡”,他只知道,这无异于是皇帝亲手接过了庾氏递来的匕首,又将刀刃狠狠插入了萧照临与萧神爱的心间。
  剜肉削骨,也莫过于此。
  他本想立即前去东宫,可他却生生抑制住了。
  因他知道,萧照临现在一定忙于奔走,为了袁氏也为了永嘉公主,所以,既然现下他对此无能为力,便最好不要让萧照临有任何的分心。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快解决王氏、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的诸多事宜,为萧照临分担些许朝政。
  但思及吴郡,他又很难不想起其中顾氏与陆云程之间的羁绊,继而便又忆起永嘉公主与陆云程的......私情。
  可他既不能贸然将此告诉萧照临,也不能入后宫寻陆云程叮嘱什么,便只能暗暗祈祷永嘉公主出降之事尚有转机,或是永嘉公主与陆云程能沉着应对如今的局势。
  不然......
  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狂风未歇,阴云未散,恐有灾殃将至。
  *
  太安十四年,正月十四。
  琅琊王氏等案终成定谳,多以谋乱罪论处。
  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诸人,皆判斩刑,至于王蠡等王氏子弟及其相关亲族,或因皇帝对琅琊王氏尚有顾念,故虽定谋逆,却处流刑,配至益州蜀地。
  然此案本该在朝中掀起波澜,以增太子与谢不为之威,却因如今朝野上下皆瞩目永嘉公主出降之事,便如同巨石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海面般,虽有浪花,却抵不过如今的惊涛骇浪,而未引起任何关注。
  甚至于谢不为自己,其实更多也在留意东宫与庾氏的动向。
  但就此四日来的势头,似乎永嘉公主出降已成定论。
  阖宫上下挂上了鲜红彩绸,而从皇宫至临时赐下的公主宅的官道上也多有装饰。
  谢不为从廷尉归来时,途径一道,听到了车外喧嚣,不禁蹇帘观之。
  灰沉沉的天幕之下,满是鲜艳彩缯,如此明暗对比,甚是刺目,令谢不为一时竟有些恍惚——
  明明不久前,此处还张满了白幡,怎么才不过倏忽时日,就已完全改换了模样。
  许是他呆愣太久,以至于粗心如阿北,都察觉到了异常。
  阿北先是顺着谢不为的目光往道上望了望,而后很快地收回了眼,再看向了谢不为,须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六郎,要不我们去问问太傅吧,太傅他......”
  “去东宫。”
  谢不为陡然放下了车窗帘,徐徐闭了闭眼,再吩咐驾车的慕清连意,“现在就去。”
  坐在车前的慕清连意相顾一眼,彼此眼中皆有复杂神色,但也未有耽搁,随即扬鞭驰向了东宫。
  萧照临果不在东宫,而据正殿内侍所言,萧照临此时应在紫光殿中。
  谢不为明白,这便是代表,萧照临已再无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突然改变心意,收回成命。
  可谁都知道,如果皇帝当真对萧照临与萧神爱有所爱怜,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应允殷涛的荒唐请求。
  谢不为心下莫名一痛,又怔怔地望向了殿外。
  檐下铁马大动,天上阴云翻滚,但彼时他竟在想,明日天气究竟会如何,是会下雪吗?还是会如夏日那般,下一场倾盆苦雨。
  他不得而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感脖颈酸痛,原是仰望太久,又不曾稍动,才至身体不适,他便不得不收回了眼,然再看向殿内,又不知何时起,四周宫烛尽燃——
  天已经黑了。
  但萧照临还是没有回来。
  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心口处也有些隐隐作痛,颤着声问道:“这几日来,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殿内内侍觑了谢不为一眼,当即面有一骇,伏跪在谢不为身侧,急声道:
  “谢大人可有哪里不适,怎的面色如此苍白,可要奴去请太医过来?”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而后摆首道:“不必了。”
  几息之后,气息才终于平稳,然心口隐痛却未减分毫,他便只能抬手捂住了心口,勉力再道,“回答我,殿下都是何时回来的?”
  内侍不敢再言其他,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殿下这几日来,都是夤夜才归,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会出去。”
  谢不为毫不意外,他手指微屈,指腹陷于层层外衫,却感掌下跳动又慢了些许,额上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却依旧强忍住了所有不适,哑着声再问:“张叔呢?张叔没有劝说殿下保重玉体吗?”
  内侍伏身答道:“张常侍自然一直在劝,可无奈近来朝政冗杂,袁......公主之事又迫在眉睫,殿下心焦如焚,便是谁也劝不住。”
  谢不为闻言陡然撑身而起,然才行几步,却有步虚之感,身子也有些摇晃,但好在内侍及时起身相扶,才不教他生生跌下。
  他借着内侍之力,勉强站稳,须臾,才又道:
  “去紫光殿告诉殿下,我就在此等他,请他快些回来见我。”
  内侍一愣,见谢不为神色凝重,便不敢有任何耽搁,扶着谢不为重新坐下后,转身就往殿外奔去。
  可才至殿门外,竟又是一愣,旋即慌忙跪下,扬声唱礼,“见过殿下——”
  又感萧照临步履迟缓,忙再道:“殿下,谢公子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然此句尾音未尽,便觉行风刮面,再抬头,眼前便只剩下张常侍张邱的身影了。
  张邱快步关上了殿门,之后,便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此番举止确有些奇怪,内侍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却见张邱满是褶皱的眼尾处,竟有泪光闪过。
  殿门“吱呀”关合,将黑夜隔绝,只余满室烛火微微摇曳。
  在看到谢不为的第一眼起,凝在萧照临面上的冷厉便如风蚀的墙壁般寸寸剥落,渐渐袒露出内里憔悴不堪的真实模样。
  而其一双渊黑的眸中也泛出了一片哀伤,直教谢不为心下一恸,便要起身去迎萧照临。
  但萧照临却先行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却忽如高山倾倒,半坐而下,靠在了谢不为肩头,本欲轻唤谢不为,可声出已是哑然,只有微冷的气音擦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卿、卿。”
  谢不为只觉双眼一酸,继而伸出双臂将萧照临拥入了怀中,并以一侧脸颊紧贴萧照临的额头,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
  随后,他勉强压下了声音中的哽咽,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景元,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萧照临久久没有应声。
  室内烛火明亮,却只能照见谢不为的面容,而萧照临则是背着光,像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如冰,针落可闻。
  但谢不为却并未催促,而是耐心地抱着萧照临,直到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渐有温热漫出,他才听见萧照临似笑叹道:
  “也许袁大家说的都是对的。”
  “是我害死了母后,是我害死了外祖,也是我害得汝南袁氏倾塌,而到如今,我连明珠也护不住。”
  说着说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可声音之中却满是悲怆之意,“身为储君又有何用,我无时无刻,不是身不由己,如履薄冰,还要连累阿娘,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袁氏。”
  “不是的,不是的。”
  谢不为已是潸然泪下,滚烫的泪落在了萧照临的额上,再沿着萧照临的面容,流到了萧照临的脸颊上——就像是萧照临流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