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4      字数:3135
  他再次握住了萧照临抵在榻沿边的手,并缓缓展开了萧照临紧攥的拳。
  他看着萧照临指节上的红痕,又默了片刻,再轻声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
  “袁氏,自是有罪,且罪无可恕,殿下虽受袁皇后恩泽,却也应大义灭亲,该亲手接过此案,并亲自审理袁氏犯人......”
  “外祖——”
  萧照临咬牙喊了一声袁璋。
  他的面色已然涨红,眼中也渗出了几颗泪滚落在了锦被上。
  而那处原本的淡红,便顿时艳如鲜血。
  但袁璋却不为所动,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犯人袁璋、袁烨,忝居庙堂尊位,却不念百姓,以权谋私,按大魏律法,应去其官身,夺其家财,并斩首示众。其余袁氏子弟,虽或有不知情者,但仍不可姑息,成年男子皆判流刑,女眷婴孺则没入掖庭。”
  萧照临猛然抽出了手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弯下脊背的袁璋,死死切着牙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又退后了一步,似有些摇摇欲坠,便已是满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只能以怒吼来宣泄心中的绝望。
  “孤,做不到!”
  他再猛地拂袖,宽袖破风,却声如雷震,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只是,当他二人迈出大门之时,一阵哀戚的哭声如乍落的惊雷般从袁府中传了出来——
  “主君,薨了——”
  -
  第163章 灵堂受辱(修)
  满目皆白。
  是漫天的大雪, 也是张天的白幡,如层层叠叠的白色巨浪汹涌而来,即将吞噬一切。
  司徒袁璋的丧礼举办在其薨逝后的第三日。
  因袁璋声望高隆,且袁氏之案也还未开始审理, 故其哀荣未减分毫。
  是由朝廷追赠其国公之爵, 并定谥号为“忠”, 皇帝本人亦辍朝一日,以表缅怀。
  而在其丧礼当日,群臣、众贤也皆赴袁府悼亡。
  哀戚的哭声传遍整个袁府。
  但当谢不为陪着萧照临步入灵堂之时, 这其中最为凄厉的哭声却陡然停歇了。
  是袁大家在看见萧照临的身影后, 竟不顾众人阻拦, 猛然起身, 直从灵柩边冲到了萧照临面前,并即扬手向萧照临的脸上批去。
  而萧照临只迅速将谢不为护在了身后, 便再未躲闪, 生生受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众人皆怔愣住了, 四周即刻安静了下来。
  袁大家看着萧照临面上的红掌印, 似亦有微怔, 但很快, 她便回神过来, 抬手直指萧照临的面门,目眦欲裂,狠狠切牙道:
  “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你害死了父亲,也是你,将要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她此刻双目通红, 满面是泪,而越说,面容也越狰狞,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成了一个街边疯妇。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宫那日就掐死你,才使我们袁氏落得今日的下场。”
  这话实在惊骇,惹得众人皆面色凝重,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劝解。
  而原本一直跪在灵柩边低低啜泣的永嘉公主萧神爱,在听到此句之后,则立即借由身边陆云程的搀扶,起身趋至袁大家身侧,轻声哭道:
  “姨母,不要这样好不好,哥哥也很伤心,况且母后与外祖的离开与哥哥没有半分干系......”
  “呵。”
  袁大家突然冷笑,打断了萧神爱的哭劝,“明珠,你太过善良天真,你以为,这一切当真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吗?”
  她忽然转首看向了萧神爱,再幽幽一笑,却满是恻然,“只要你还视他为兄长,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害死你。”
  萧神爱从未见过袁大家面露这样的神情,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会!”
  在面对袁大家的种种指责、咒骂之时,萧照临始终没有吭声,是如默默受下那一耳光般,无声地承受了袁大家所有的情绪宣泄。
  但在听到袁大家话及萧神爱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一错不错地凝着袁大家,双眼中的红血丝便愈发明显,亦有水光漫在其中,然却不减他面上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害死明珠,我会尽我所能护她一世安乐。”
  袁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再一冷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袁府奴仆,“把他给我赶出去!”
  奴仆们自然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即动作。
  袁大家便又扬声呵斥,“袁氏还未败落,我便支使不动你们了吗?”
  奴仆们这下再不敢犹豫,忙围上前来,对着萧照临躬身恳求道:
  “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萧照临扫了这些奴仆一眼,再看向了袁大家的背影,声音沙哑无比,是已有哽咽在其中,“起码......起码让我在外祖灵前磕一个头。”
  谁也没料到,这本在情理之中的请求,竟会再惹得袁大家的激烈反应。
  只听得袁大家冷嗤一声,不及左右阻拦,袁大家已是转身再次冲到了萧照临面前。
  ——而这次,她竟是抬手直接扯下了萧照临头上的缌麻白巾。
  一瞬之间,白巾落地,沾满了纸灰泥泞,而萧照临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显得狼狈异常。
  众人皆有大骇,是因国朝男子及冠之后,若使之公然披发便是为莫大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