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4 字数:3144
似一片风吹,就能轻易地将其吹散。
谢不为心下不禁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他抬手想要抚平谢令仪眉间的隆起,但在触及的那一刻,却恍若触到了水中的虚影,指尖只能穿透而过。
他顿时愣住了,怔怔地收回了手。
而谢令仪也依旧没有感知到什么,还是如方才那般,斜依着藤榻,低眉看着铜盆中的暗火银灰。
铜盆中突然响起了一道轻轻的“哔啵”声,之后,长廊之下再无任何声音,就连风声也再闻不见。
时间都恍若凝滞在了谢令仪嫩黄淡绿的裙摆间,依恋地迟迟不肯向前流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侍女匆匆而来,似惊似喜地喊道:
“夫人,外头下雪了,园子里有一树梅花也开了。”
谢令仪如花枝一般轻轻一颤,蓦地站了起来,并下意识扬唇一笑。
“鹮郎,梅花终于开了,去折一只梅花来吧。”
却无人应答。
而那侍女,也有些无措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夫人,六郎他......”
“住口!”
谢令仪面上的笑容如冰霜般凝住了,她声音轻缓,却有坚定之意,“鹮郎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愈言,声音便愈轻愈淡,仿若散入了风中,飘向了她看不见的远方。
“他答应我了,等到梅花开了,他就一定会回来。”
“阿姊,阿姊,阿姊——”
谢不为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切地大声叫嚷起来,试图向谢令仪表明自己的存在,但眼前的一切,却霎时被从四周漫出的浓雾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令仪的身影如水中涟漪一般,渐渐地消散在他面前,只余他在一片浓白混沌之中,绝望无助地喊叫、追寻。
......
“六郎,六郎,怎么了?!”
谢不为猝然半坐而起,惶然地睁开了眼。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床榻旁梳案上铜镜中的——自己。
他一身素白寝衣,乌发凌乱地散落在两肩,显然惊魂未定,面色惨白,额上还有点点汗珠,但偏偏唇色鲜红如血。
一错眼,那血色仿佛在一瞬间扩散,漫延至了他的面上,便像极了他满脸是血。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坠,正想凝目细看,但阿北却正好从镜前走过,遮住了他的视线,等他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面上的血迹已仿若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六郎,是又被梦魇着了吗?”
阿北坐到了床沿,一壁用巾帕拭着谢不为额上的细汗,一壁焦急地询问道。
谢不为虽意识仍有些混沌,但却敏锐地察觉到,阿北口中的“又”字。
是啊,他又做了梦,又梦见了一些真实到仿佛真的发生过的场景。
如果说,一次只是偶然,两次、三次也不过是因他心绪紊乱,可这么多次下来,这些奇奇怪怪又没有头尾的梦,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缘由吗?
他呼吸陡然一滞,是他突然意识到,好像每一次梦魇,都发生在与谢席玉相见之后。
就像昨夜,在谢席玉离去后,他便迅速陷入了沉睡,并梦见了他们谈到的谢令仪。
而梦中的一切,除了展示谢令仪过得并不好外,更重要的是,是又一次暗示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都略有不同。
因为这场梦所梦见的地点不再是什么不知名的混沌之地,而正是——会稽庄子。
虽然他并无原主在会稽生活的记忆,可他却莫名可以肯定,他梦见的宅院,就是谢席玉心心念念并几次三番想让他回去的地方。
“六郎,你是想念女公子了吗?”
阿北见谢不为迟迟不回答,又双眼朦胧,似仍沉浸在梦中,便大胆揣测道。
谢不为闻言猛一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阿北,语速急切,“阿北,你快去安排,我要去会稽。”
阿北一惊,“今日便是除夕,此后十几日又正处年节中,六郎怎的会在此时突然想回会稽?”
见谢不为又是不答,想了想便又道,“今日恐怕来不及,六郎想何时回去?”
谢不为双眉一蹙,暗暗攥紧了身下锦褥,语速却缓了下来,“你先准备着,应是年节之后就去。”
虽探清梦魇缘由不算事小,但眼下却有更加重要的事。
即使皇帝未必会再重用他,他也未必还能在朝堂中有一言之地,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临阳等到吴郡之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也要安排好王衡和谢令仪的和离之事。
这般,他也才好暂无后顾之忧地前去会稽。
“是。”
阿北先应了下来,后转言又道,“夫人已经嘱咐过我了,今晚宫里的除夕夜宴,六郎得一同出席,而今夜过后,也到了六郎的冠年,六郎便更需好好打扮打扮,换一身新衣,也好为来年讨个好采头,待会儿夫人便会遣人送衣饰过来......”
阿北话还未尽,便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应是夫人身边的人!”
阿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迅速走到门后,打开了门。
却不想,来者竟是谢楷身边的侍从,一见阿北便急声道:
“东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想让六郎先直接去东宫,随后再与太子一道赴宴。”
阿北虽与宫中接触不多,但也知晓纵使萧照临是太子,然其所想,却也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便也急道:
“这怎么可以?主君与夫人没有回绝吗?”
那侍从连连点头,“怎么没有回绝,就连太傅也出面与那张常侍说了,六郎是谢府的公子,岂能与太子一同赴宴。”
阿北急着颔首附和,“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又过来传话了?”
侍从愁容满面,“可没有用啊,那张常侍不肯走,意思是起码要问过六郎自己的主意,主君、夫人还有太傅也不方便赶人,便让我过来寻六郎......”
他说着说着,便踮起脚越过了阿北的肩头,望向了屋内的谢不为,言语多了几分恭敬。
“六郎,您可要先去东宫?”
第159章 入宫赴宴
谢不为亦略有惊诧, 然转念稍忖过后,他当即便明白了萧照临的用意——
或许此举确实不合规矩,也确实过于张扬,易引人口舌, 但他却知晓, 萧照临想要的, 便正是这样的“不合规矩”与“张扬”。
因如今时局,已与他们去吴郡之前大不一样。
不论其他,仅论他自己, 从下定决心违逆皇帝之意的那一刻起, 他便清楚, 归朝之后, 纵使明面上他无罪可言,但暗地里, 他已是绝不会再受皇帝重用。
而他与萧照临之间的关系, 也不再局限于一些风月之事,而是完完全全与朝政相关。
——换句话说, 他如今就是彻彻底底的太子党。
又即使他的亲叔父谢翊暂未受到牵连, 他们陈郡谢氏在朝堂的地位也难有动摇, 但也并不妨碍皇帝对他一人的冷落。
是故, 可能在萧照临想来, 与其任由皇帝冷落他,继而会有颍川庾氏等“明察君心”者轻视或趁机对付他。
还不如光明正大公开他“太子党”的身份,只要萧照临储君身份尚在, 旁人多少会有所忌惮,而萧照临也可在皇帝不便明示不许之处,为他谋划一二。
毕竟世家私下与储君相交, 并非本朝明令禁止之事,甚至是为历朝之惯例,就如同汝南袁氏与萧照临已是世人皆知的休戚相关那般。
可以说,萧照临邀他一同赴宴,便是为他谋划的第一步。
但,即便如此,谢不为也并不准备应下萧照临的苦心。
是因此举在有心人看来,又绝非是他一人与萧照临的关系之密切了。
只要他是为谢家子一日,那他的一举一动便必不可免地代表了整个陈郡谢氏的态度。
——皇帝尚能将他与谢翊及陈郡谢氏分开论处,可旁人,特别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只会将他的举动强行解释为陈郡谢氏的动向。
这般,他与萧照临暗里如何终究拿不上台面,也影响不到谢氏全族,可一旦摆在了明面上,便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势必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而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即使谢翊、谢楷并不阻拦他与萧照临“相好”,但这只仅仅停留于风月之上。
他们陈郡谢氏,只该与皇帝休戚与共,而绝不该与汝南袁氏一般,先事储君。
直白来说,便是他可为太子之宠,而不可为太子之臣。
念及此,谢不为披袍起身,对那侍从略有颔首道:
“烦请替我传言张常侍,代请他辞谢太子殿下,不为恭谢殿下好意,然实不便相从,若殿下不弃,不为宴后自会前去请罪。”
侍从长吁一口气,又连连应下,再迅速转身奔去了前厅,也与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擦肩而过。
李嬷嬷手呈黑木漆盘,上头摆满了各式金玉配饰,其金光玉泽,竟远比天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