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4 字数:3172
“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王蠡所为,便为此玩火自焚,而我却劝阻不得,也确愧为王氏家主。”
他慢慢转过身来,而这次,则是直直看向了谢不为,“然则,此不该祸及琅琊王氏全族,故老夫腆颜前来,是为求殿下与谢公子明辨此中罪愆,勿要牵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
谢不为眉头紧拧,却并未回话,而只是复侧身避了避,将自己完全掩于萧照临身后。
萧照临随之负手于后,是为牵住谢不为的手,再朗声答道:
“王都督所言,不是孤该思虑的,但既然王都督已未得召而至临阳,不如随孤一同入宫,请陛下明辨其中是非。”
其言语方落,亭外侍卫便按剑靠近,是欲捉拿王盛入城。
然而王盛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泰然抬袖,捋了捋唇边髭须。
“我并非糊涂之人,知晓就此事而言,陛下或是殿下的意见皆非关键,而关键则在于——谢公子的态度。”
谢不为心跳忽有一滞,不自觉越过萧照临的肩头望向了王盛。
王盛略有一笑,“我也自能体会谢公子对王氏之恶,可毕竟,这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所为。”
“王都督也说了,并非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又如何证明王都督自己及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也无此谋乱之心?”
谢不为终于有些忍不住,他迈出了半步,直面王盛而扬声出言。
王盛仍是笑着,“如谢公子所言,我无法自证,可却能弥补一二,让谢公子自行权衡。”
谢不为拧眉不展,又略有迟疑,微微抬眸与萧照临对视须臾,才低声应道:“愿闻其详。”
王盛敛了神色,目意陡然有些深邃,“谢公子应当知晓,即使王氏子弟不居其位,可并不代表不能使其之权,若是谢公子执意牵连王氏全族,我不敢言临阳会如何,但江州必定会有动乱。”
他言语一顿,神色也缓了缓,“但若是谢公子能明晰江州王氏子弟并无不臣之心,我便敢保江州将一直安稳下去,亦不会干预临阳之事,令殿下与谢公子徒增烦忧,且除此之外,琅琊王氏也不会再入临阳。”
语罢,他见谢不为久久不言,又扬唇笑了笑,唇上髭须也随风略有摇晃,“我也会命我那逆子与谢公子的长姐和离。”
此句才出,王盛略有一叹,“之姜这样的好女郎,本不该与我那逆子相合,如今改易错行,还盼为时未晚。”
谢令仪,字之姜。
谢不为这下猛然攥紧了手,又急忙开口反问道:“王都督所言为真?”
王盛颔首,“我已命人前往会稽带回我那逆子,和离书不日便可送呈谢府。”
即使身披厚厚的红狐裘,谢不为的胸膛也肉眼可见地起伏了几下,他再仰首看向萧照临,眸中闪烁不已,“殿下......”
其实,王盛前句只略有引起谢不为的动摇。
不过,谢不为也知晓,即使王氏子弟据江州而反,确实会造成诸多麻烦,但以如今中央之势,王氏之乱并不足以导致席卷全国的祸患,故也因此,谢不为并不打算退让。
然而,当王盛提及会让谢令仪与王衡和离之时,谢不为的私心终究占了上风——他无法不在意关于谢令仪的一切。
因他明白,只要王衡有意拖累谢令仪,而不同意与谢令仪和离,那么,就算他和谢家能护谢令仪周全,但谢令仪的清名仍将毁于一旦。
无论是抛夫偷生还是罪臣之妻,都足以让世人及后人指摘,这是谢不为绝不愿看到的。
萧照临暗暗握紧了谢不为的手,再稍稍俯身贴在谢不为耳边,以只够他们二人所闻的声音道:
“王盛此言,亦会令陛下再无任何顾虑,也不会再生其他枝节,那我们便不如应下。”
谢不为如何不知萧照临的话纵使也有许多道理,但其实更多还是在为他的私心掩饰。
他双眼便有一热,眼尾也微微泛了红,双唇紧抿。
再开口,温热的气息顿时于他二人之间凝了一层薄薄的雾,略略遮住了他眼中的水光,“好。”
之后,谢不为和萧照临便与王盛作别,乘马车入了临阳城。
但在高耸的城门缓缓退于马车之后时,忽有狂风从远处的山巅呼啸而至,引得城内行人惊呼不断。
谢不为亦有所察,褰帘而望,只见方才还算澄澈的天空,此时竟已汇聚了大片大片的阴云,正逐渐一点一点地吞噬天光,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他心内莫名一慌,又不自觉向来时的城门看去,仅一墙之隔,城外的天空却依旧如碧。
就仿佛,这个城门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结界,将会带领他们通往一个——风雪交加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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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返回谢府(加500字)
阴云沉沉, 天地已是昏黑一片。
寒风一阵阵地刮着,直扯得阿北手中的灯笼摇晃着明暗不定,那声音便如同风卷落叶的呜咽之声,在此昏暗的环境中, 显得萧瑟不已。
待到阿北好容易护住手中的提灯不教其熄灭, 还未来得及抬头, 便听得马车行驶的辘辘之声渐渐由远而来。
他登时面露喜色,急忙迈步迎了上去,朝着才将将停稳的马车喊道:“六郎, 你终于回来了!”
但余声未歇, 却又即刻噤声, 并不自觉却后半步, 稍作反应过后,忙躬身搁下了灯笼, 再伏身跪拜道:
“奴拜见太子殿下。”
——原是车帘从内掀开, 出来的不是谢不为,而是萧照临。
萧照临扫了跪在车前的阿北一眼, 知晓其为谢不为的贴身侍从, 便也难得应了声, “起来吧。”
再折身探手入车厢, 和声轻言, “卿卿,我扶你下来。”
一只纤长素手就此搭入萧照临掌心,紧接着, 灰白的车帘再次掀起,一道红得似火的身影便霎时现于众人眼前。
一错眼,竟比灯笼中的火焰还要耀眼。
谢不为裹着火红的狐裘, 借了萧照临的力,缓缓下了车。
站定之后,也是瞥见了仍跪在车前的阿北,便先行道了声,“阿北,地上凉,起来吧。”
阿北这才恍然回了神,当即匆忙爬了起来,动作间还不忘拾起地上的灯笼。
他本欲上前迎过谢不为入府,但在瞧见萧照临半搂着谢不为的姿态过后,又蓦地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谢不为虽未提前将归程传信至谢府,却也并不讶异阿北此时会在府前迎接,是因他知晓,谢翊定能清楚他与萧照临的行踪。
他抬眸望了眼谢府的门匾,“叔父可在府中?”
阿北再是一怔,但旋即便答道:“太傅正在府中。”
一顿,又补道,“也正是太傅命我在此等候六郎的。”
谢不为略略颔首,明白谢翊这是要第一时间见他的意思,倒也毫不意外,复转过身去,仰首看向了近在咫尺之间的萧照临,“景元......”
可话才出,便被萧照临陡然出言打断。
他自然也知晓谢翊吩咐里的意味,眉头略有微动,“卿卿,我与你一道去见谢太傅吧。”
谢不为清楚萧照临这是担忧他的意思,但反倒一笑,“我叔父又如何会为难我。”
语顿,忽然却也眉梢半沉,“倒是陛下那边,还不知是何态度。”
他和萧照临在吴郡的所作所为,往好处说,是为国除奸佞,可若要往坏里说,却也与违逆圣意没什么不同。
此事又可大可小,但好在也算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如此,只要皇帝不追究,此事便也能轻轻揭过,先过了这个年,再论详具轻重。
然而,若是皇帝要由此发难,纵使不谳抗旨之罪,他与萧照临也绝落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
谢不为心念微动,萧照临与皇帝之间还隔着个汝南袁氏。
他总直觉,从吴郡回来后,究竟会如何处置琅琊王氏便已不重要,毕竟其罪已明已定,而王盛也已许诺不会插手,那接下来只要按照国律惩处琅琊王氏便可。
但汝南袁氏的罪责却还并未定下,而萧照临对汝南袁氏又是回护的态度......
那此番,关键便又落在了皇帝究竟是何想法。
换句话说,皇帝有意让萧照临知晓汝南袁氏的不清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照临闻言沉吟片刻,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事已至此,圣心也不可捉摸,我也只能按照我心中所想去应对。”
寒风不曾停歇,两人的衣袍便也一直在风中纠缠,难舍难分。
萧照临徐徐抬手抚上了谢不为微冷的面颊,并以指腹于谢不为的唇角轻轻摩挲。
一双黑眸之中映着淡淡的光亮,显得极其温柔,“卿卿,明晚除夕宫宴,你与我同席可好?”
按照魏朝宫中惯例,每年除夕都会举行晚宴,届时各世家官员皆要赴宴,以与皇室共乐。
而萧照临所言宫宴同席,一般只有夫妻、父子、兄弟、姊妹才可,其言中深意,便是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