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4      字数:3217
  他亦缓缓看向了谢不为,“在失去妻儿的那日,我也如你一般,觉得过不去、放不下,也觉得这世上再无什么好留恋的,于是,我便来到了这座荒山,来到了山顶,准备随他们而去。”
  他语有一顿,笑着叹了一口气,又侧首望着天际的那抹霞光,再道:
  “那天,我也看到了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河流,这样的......天地人间,穿山的长风呼啸,吹起了我的衣袍,似我妻为我整衣,绕城的清水潺潺,似我儿在一旁嬉戏轻笑。”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又重新‘得到’了他们,或者,是我从未‘失去’。”
  他声音透露着沧桑,但在恍惚之间,却又变得清朗,恍若回到了年少之时,“一个人能见如此广阔的天地、广阔的山河,如此,真实的人间,又如何不觉天地在我心、山河入我怀?”
  他陡然再次看向了谢不为,“六郎,现在,你可曾想到了什么?”
  谢不为心下久久震颤,又莫名澎湃,他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想到,万物似重,万物似轻。”
  荀原此刻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欣慰之意,“不错,不错,万物似重,万物似轻,万物若得,而万物又若失。
  你有能盛天地之胸怀,亦有能揽人间之心襟,而如今,你更是找到了你的‘本心’。”
  “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
  “就这么,走下去吧。”
  -
  第134章 朝会风波(一更)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五,垂拱殿。
  国朝例制,每月逢初一、十五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赴垂拱殿。
  可因着这些官员恰恰多为世家子弟, 行为散漫, 又鲜预朝事, 是故,以往大朝告假者甚多,余剩赴朝者便与常朝无异。
  然今则不同, 卯时才过, 垂拱殿外便熙熙攘攘逐渐聚满了朝臣。
  起初时候, 众人还顾及禁卫肃静, 大多便只是相顾颔首示意。
  但很快,也不知是谁起的头, 人群之内转瞬喧沸如云。
  细细听去, 诸言诸语中,提及最多的竟是——“谢六郎”。
  “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赴朝?莫不是行散未尽, 竟走到这垂拱殿来了?还是说, 何大人也是想来观一观那谢家六郎呐?”
  “温大人及诸位同僚, 不也都抱着如此心思, 怎的偏偏只打趣我?”
  “这说的什么话, 今日大朝,我等自当参朝,哪里就是为了那个谢六郎了?”
  此言一出, 众人皆哈哈大笑了起来。
  便有人再道,“道理是不假,但着实新鲜得很, 谁又能预料到,那谢家六郎竟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这风头啊,怕是要盖过谢中丞了。”
  “哼,确实无人预料的到,但却也无人不晓,那谢六郎可是与孟相......谁又知道,这功劳究竟是不是孟相抬举的。”
  此语落,众人又皆低低嗤笑,更有甚者,当即便与左右耳语。
  正当有好事者欲大谈“耳语私言”之时,谢太傅谢翊、王中书王蠡、袁司徒袁璋及庾尚书庾明先后至了垂拱殿外,众人便不禁噤声。
  可奇怪的是,往日各位肱骨之间尚有寒暄,今日却各自站定,闭眼假寐,霎时殿外针落可闻。
  此番不言不语,倒让一些人甚不习惯。
  逐渐的,便有人大着胆子又低语了起来,“怎么不见孟相?”
  这人说着,周围之人便抬眸观谢、王、袁、庾的反应,见他们皆恍若未闻,这才都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议论再起。
  “倒是你消息太滞,孟相已告病许久了,自受封以后,就连凤池台都不曾去过,今日更是不便赴朝了。”
  “恐怕告病是假,回避才是真吧,毕竟如今凤池台内,可是有那谢侍郎呐。”
  “你还真别说,我倒是让人留意过,孟相此次应当是真的病了,不仅陛下屡屡遣太医前去看望,这些日子来,孟府的二公子也是四处求医问药,就差没求到佛祖面前去了。”
  “既然病得如此严重,那怎么尚书省的公文还流水似地送入孟府,我可听说,这些公文公务,皆由孟相处理,一件也不曾耽误啊。”
  “这还不够明白?我们孟相病得如此重,却还不误公事,便是那心病了。”
  “心病?”
  道“心病”那人本不欲多言,但恰好侧首瞥见了红衣一角,正随朝朝熹光而来,便眉梢一挑,故意朗声道:
  “自然是那——相思病了。”
  谢不为脚步一顿,略略抬首寻声而望,又转瞬敛眸,默不作声地往谢翊处走去。
  那人见谢不为竟如此淡然,倒是面有一赤,便更是高声道:“不似某人,好处尽占,倒让孟相......”
  “太子殿下到——”那人话还未尽,便被内侍唱礼之声打断。
  众人便只得暂时收敛心思,齐齐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步履沉稳,面上并无笑意,黑眸淡瞥众人,目光又于说话那人身上略留,面色更沉,本欲开口,但察袁璋向他投来的视线,话便有一滞,默默走到袁璋之前去了。
  一时之间,众人再不敢出言,殿外复又静。
  之后,除了谢席玉出乎意料姗姗来迟,略引起几句耳语之外,一直到将近辰时,诸臣入殿,都未再有什么波澜。
  殿上金炉紫烟袅袅,错眼便恍若楚河汉界,将列坐左右的大臣隐约隔在了棋盘的两端。
  倒是诸臣如棋子,却不知谁人为弈者了。
  辰时初刻,皇帝准时至垂拱,在免去诸臣见礼之后,眉有一皱,遂问左右,“孟相身子还未大好吗?”
  一旁紫衣内侍赶忙躬身答道:“昨日孟府有禀,道是孟相已无大碍,却需静养,但也不会耽误朝事。”
  皇帝眉头略展,“如此便好。”
  再对御座之下袁司徒袁璋,“时已入冬,不知袁老身子可好?”
  袁璋已年过甲子,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铄,闻言微微躬身,“多谢陛下惦念,老臣一切都好。”
  皇帝再是颔首,又一如此类一一问过了谢翊、王蠡及庾明。
  可此番虽能体现仁君之德,却有些关心太过,便不似在朝堂之上,倒像是在宫宴问候,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不知为何,即使皇帝和蔼至此,但首座谢、王、袁、庾及太子等,却都神情肃穆,像是预知到了什么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也果真,皇帝在与众臣寒暄过后,便当即正襟危坐,示意紫衣内侍宣:“有事者奏——”
  一时无人出列。
  紫衣内侍便再唱:“有事者奏——”
  声高气扬,荡在了大殿之中,有余音飘摇,便似疾疾催促。
  当最后的尾音即将消弭之时,忽有人起身出列,站于大殿正中,执笏躬身道:“臣有事奏。”
  殿内众人的目光皆向他投去,而皇帝也即刻应之,“庾侍中有何事要奏?”
  此庾侍中,正是庾尚书庾明的第三子,庾崇。
  庾崇再行一礼,“启奏之前,还请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皇帝神情淡淡,只挥手道:“直言就是。”
  庾崇这才举笏而言,“臣要奏,吏部尚书袁烨以职权之便,任用亲信督建京口至太湖运河长堤,以趁机谋换建材中饱私囊。”
  此言才落,殿内便起低低吸气之声,众人也都纷纷朝袁璋与袁烨看去。
  但见他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庾崇所言与他们无关。
  “此事本该由御史台奏告,但......”庾崇目光迅速掠过谢席玉,“许是谢中丞及下官京中公务繁忙,便有所疏漏。”
  他又忙再详道:“臣也是偶然得知,太湖一段长堤经雨便溃,以至农田屡屡被淹的消息。初时臣本不信,便请度支郎调出今岁吴郡赋税核对,却发现,太湖之地今岁秋税果真不齐,再查看当地长官上呈缘由,道是雨多成患,淹了不少的农田。”
  “可......”他佯装犹疑,目视玉笏,“一来,今岁吴郡太湖之地风调雨顺,并未有水患之报,二来,朝廷向来重视太湖水利之建,往年都不曾有过差错。”
  “故,臣便想到了那则传言,遂令下官前去太湖长堤查看,发现此长堤果真易溃,而监工者,正是袁尚书所派......”
  庾崇话至此便尽,再长长一揖,“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之面色愈沉,眼眸略眯,匆匆扫了袁璋一眼,再对袁烨,“袁尚书可有话要说?”
  袁烨当即起身,站定庾崇身侧,先对皇帝一礼,倒有不卑不亢之势,再缓缓道:
  “臣不曾有此中饱私囊之举,也不清楚太湖长堤修建之事,但却知晓,修建长堤非监工一人能为,若庾侍中仅以此,便定了我袁烨的罪,是否太过草率?”
  皇帝再是颔首,又看向了庾崇。
  庾崇冷乜袁烨一眼,“自然不仅于此,监工之责,最为主要的一项,便是复核建材之质,并要记录在案。我便派人找到了当时的案册,发现长堤的每一样建材,确实都是经过了监工复核,可却偏偏每一样都出了问题,若说那监工是清白的,怕是谁也不会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