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24
  当时今上登基不久,在得知孙益势力后,便有所忌惮,也畏惧建安王会因此有所图谋,便下令让建安王杀了孙益,以表并无二心。建安王依圣命行事,杀了孙益与其六子,却没有抓到闻风逃出临阳的孙昌。而今上曾派人寻找过孙昌,但也并未找到孙昌的踪迹,此事便不了了之。”
  孟聿秋少见地眉头紧蹙,再略略叹息道:
  “原来这孙昌竟是逃到了舟山群岛之上,而岛上海盗远超我们与朝中的估算,大概是因有不少孙益的教徒追随了孙昌。”
  他眸色沉沉,似在思索什么,“另外,世家中本也有不少五斗米道的信众,王叔安所钻研的鬼神之道,便是来自五斗米道。”
  谢不为霎时明白了,他不自觉握紧了孟聿秋的手,“难怪,难怪海盗今日竟敢围攻东城门,那孙昌定然在朝中有耳目,起码,是能与我们差不多时候知晓朝中局势。”
  他又咬了咬牙,“还有那王叔安,他敢拖延粮草,看来也并非完全是琅琊王氏的交代,恐怕也与这个五斗米道脱不了干系。”
  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凛,“那琅琊王氏隐瞒鄮县的情况,也不调查海盗的来历,也恐怕并非是我们起初所想的那么简单了。”
  谢不为猛地靠近了孟聿秋,“他们,是不是......有异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毕竟在十三十四年前,琅琊王氏便敢与谯国桓氏私联,难保他们如今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孟聿秋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又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等谢不为气息平稳下来,再道:
  “孙昌与琅琊王氏有没有直接关联在现下影响并不大。”
  谢不为也才晃过神来,立马接上了孟聿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孙昌一定是知晓朝中与会稽对鄮县的粮草拖延,而他恐怕也清楚我们的粮草只够五六日。
  所以,他们光明正大围攻东城门,就一定只是个开始......”
  谢不为后背顿生凉意,“他们,是不是想趁此机会速战速决,夺下鄮县。”
  孟聿秋闭了闭眼,再忍不住地叹息,“是。”
  忽有闷雷隆隆,谢不为只觉胸中陡生块垒。
  他侧身掀开了车窗帘,再次向东城门望去——
  倏然间汇聚的阴云之下,厚重的城门已经紧紧关合,军士们的尸体不见,但满地的血污却犹在。
  殷红的痕迹和着天上的灰暗,竟像是一堵无形的屏障,将整个鄮县围困其中。
  鄮县此时,便像一座孤城。
  他尽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的局势已不可能更改,他所能想所要做的,便只有思考要如何顶住孙昌对鄮县的进攻,要如何撑到永嘉的粮草、战舰的到来。
  大雨还未至,他已觉冷汗如雨下。
  他握着孟聿秋手的指节都已微微泛白,但孟聿秋却并未有任何的作痛,反而是缓了神色,将谢不为揽入了怀中,与谢不为慢慢梳理如今的情况。
  “依那少年所说,舟山上是有不少于两千海盗,而就我所知,当年扬州江州的五斗米道信众大约有近万人,所以我猜测,孙昌手上应当有不下于五千人。
  但虽然敌众我寡,可毕竟鄮县亦有守城之备,而攻城也绝非易事,城中粮草也足够五日之需,只要我们安排得当,撑到永嘉支援,鄮县就定能守住。”
  孟聿秋又垂首以唇轻蹭谢不为已是冰凉的额头,“鹮郎,不要害怕,有我在。”
  谢不为略启了启唇,却发觉自己竟说不出话来,他便只能搂紧了孟聿秋的手臂,努力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度。
  可他心底的颤抖却有些无法平歇,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到来。
  他们若是守得住鄮县,等得来支援,自然是好的,但如果......
  即使孟聿秋是乐观的,也在尽力安抚他,可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畏惧......与懊悔。
  他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如果孟聿秋此时在朝中、在尚书,那鄮县定然不会成为一座被海盗觊觎的孤城。
  而他也清楚,“守城”二字绝非是儿戏,而是注定要沾满血肉厮杀的血腥。
  众人先前劝阻的话顿时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出来,如果孟聿秋在朝中、在尚书......
  狂风将阴云吹聚,秋日竟有暴雨直下,噼里啪啦地击打着这座孤城。
  土腥味便霎时缠缚了上来。
  他突然闭紧了双眼,打了个寒噤。
  而原本漆黑的视线中,也陡然出现了一片黏稠的红。
  -
  第122章 奇兵突袭(二合一)
  眼前黏稠的红为雨水冲散, 溅起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花。
  大雨在那天夜里便转弱,但却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三日。
  而谢不为从未想过,雨中的火也可以一直燃烧。
  果如谢不为与孟聿秋所料, 这三日来, 海盗逐渐登岸, 据村为营,势在攻城。
  在第一日的时候,海盗还只敢偷袭四座城门。
  谢不为与孟聿秋当即召见当地长吏, 在了解鄮县城池附近的地形之后, 便决定派人各引四城门附近的水系灌入城门前的壕沟, 以水为防, 暂时化解了海盗的游击偷袭。
  可在第二日的时候,海盗便也转变了战术, 聚而群攻东城门。
  虽有壕沟为阻, 但海盗显然早有准备。
  他们为躲避城墙上的弓箭防御,便先是派人筑堤拦住东城门附近的河流水系。
  后命人掘地, 挖溃壕沟, 再挖向城门脚下, 准备以火烧。
  谢不为与孟聿秋在意识到海盗的意图之后, 便知晓必须派人出城正面迎战。
  不然, 若是任由他们挖进城门脚下,一旦城墙根基被火烧瓦解,城门便会塌陷, 海盗就能从缺口处杀入城内。
  此战由李滨与刘二石各率三百军士,在夜里从左右攻向城下海盗。
  在海盗还在忙于掘地之时,先行杀了个措手不及。
  可很快, 数倍于军士的海盗便源源不断地围聚过来。
  虽有城上弓箭支援,但耐不住海盗兼用火药、火油攻袭。
  到了第三日白日之时,城外血肉厮杀之声仍未绝断。
  谢不为与孟聿秋冒雨登上城墙,观城下战局。
  连绵不绝的细雨洗不净城下污浊的血与焦黑的余烬。
  在深灰色的长天之下,在青黑色的矮山之内,在殷红色的烈焰之中,烟尘弥天,星火在雨中如萤虫飞舞。
  一晃眼,竟像极了落红在空中飘荡。
  但谢不为知道,这烟尘、星火之下,乃是军士们在与海盗殊死拼杀。
  忽有南风起,吹散了遮于谢不为与孟聿秋眼前的烟尘雨幕。
  鲜血便瞬间攫住了所有视线。
  焦黑的泥土上,满是断臂残肢。
  不断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要铺满城门前的空地。
  身穿深色铠甲的李滨与刘二石勇猛无比,即使已经战了半日有余,但手中的刀剑却仍让海盗畏惧而不敢近。
  可毕竟并非人人都有李刘二将的能力。
  逐渐的,存活下来的军士已有力竭之势,但海盗却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还在源源不断地逼近。
  谢不为与孟聿秋知晓再不能恋战,命城上军士擂鼓收兵,并以箭雨为掩护,阻挡海盗跟上的脚步。
  “轰”的一下,城门开又合。
  谢不为急忙奔下城墙,亲自清点幸存下来的军士人数。
  “......七十八,七十九。”谢不为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已再无人影。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此次出战六百军士,回来的竟不足百人。
  另有军士来报,海盗折损近千,可却仍不能让谢不为好受。
  孟聿秋领李刘二将到了谢不为面前,神情如覆寒霜。
  谢不为回神看去,发现李刘二将虽完好回城,但身上却有多处刀伤剑伤还有火焚过的痕迹。
  他的呼吸便有一滞,正欲呼唤军医为李刘二将治疗,却被李滨拱手出声打断。
  李滨面色肃穆,血污犹在眉目之间。
  “禀告谢将军,末将和刘校尉与海盗交战半日,发现他们竟并非一群乌合之众,乃有大将之才的人在后指挥,末将等虽两倍斩杀海盗,却仍未寻出破敌之法。”
  而刘二石也紧接着拱手禀告,“属下有观他们来援之势,再有瞭兵情报,预估海盗之数不下于五千人。”
  谢不为一怔,与孟聿秋相顾一眼,正欲开口,却又有城上军士来报。
  “禀告孟相、谢将军,那些海盗稍有重振之后,竟开始在城下驻营,而我方箭矢告急,所余不足百支,还请孟相、谢将军决断。”
  李滨与刘二石闻言皆目眦牙切,齐齐再次请战。
  但孟聿秋却当即出口回绝,“敌众我寡,再不可正面迎战。”
  李滨面露忧色,“可若不正面迎战,海盗再行挖掘之事,城墙恐将不守。”
  孟聿秋负手于后,闻后久久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