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53
  她用左手拂去了黑衣女子脸上的血渍,瞬息之后,忽然高声痛哭了起来。
  可这哭声却在那黑衣女子的一句低声安慰下,又陡然止住了。
  她连忙将黑衣女子护在了身后,防备地扫视着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谢不为身上。
  “是,那些官员是我杀的,但你若是说,这‘人相食’完全是因我而起,却是彻彻底底的污蔑!”
  她讥讽一笑,“我不过是撕下了那块‘遮羞布’,让城中真正的模样露了出来罢了。”
  “这世道,早已是‘人相食’。”
  “这一切都是我一人做的,你们要杀要剐我也绝无怨言。”她再看向了土榻上已抱成一团的小女孩们,眸中流露出了真切的哀伤,“只是,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又回首看向了身后的黑衣女子,“她也是无辜的。”
  她咬紧了唇,泪瞬而落下,正要再启唇,却被黑衣女子摇头止住了。
  那黑衣女子的声音有些粗哑,缓缓抬起了手,有些笨拙地为那女子抹去了脸上的泪。
  “春娘,不要向他们求饶,我和孩子们,还有姐妹们,都愿意陪你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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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残酷往事(二更)
  “春娘?”石宽惊诧扬声, “你是春娘?”
  那女子浑身一僵,却没有动作。
  石宽低头皱眉稍思,须臾,再道:“难怪, 难怪我见你有些面熟, 原来是你春娘!”
  念及此, 他的神情便有些复杂,身倾欲靠近那女子,可终究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那女子愣愣出神, “可你,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这句话声音虽不大, 但已是足够让众人听清。
  而也正是这句话,让这个被唤作“春娘”的女子陡然转过了身, 朝石宽连连嗤笑, “‘变成这样’?什么叫‘变成这样’?”
  此问甚有咄咄之意,但却也是承认了她正是石宽所认识的那个“春娘”。
  石宽一怔, 抬臂欲指春娘, 却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迟疑了半晌, 才道:“你怎么会成了刺客, 还如此......狼狈。”
  “好一个‘狼狈’”,春娘面上嘲意不改,“我如何比得上石大人一切顺遂, 不过是在这世上苟且偷生罢了。”
  石宽眉头已是高高隆起,嘴唇微动,几次欲言又止, 终是一叹,他稍稍放软了声。
  “在你父亲惹了事搬家之后,我其实也曾央求过父亲母亲去寻你,但......他们并不同意,可我也并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四处打听你与你父亲的行踪,只是并未得到什么结果。”
  话至此,他见春娘仍是眼含嘲讽,心下便有些不悦,声音也重新冷硬了起来。
  “可你也怨不了谁,更不是谁故意加害于你,是你的父亲自己欠下了滔天的赌债,才只能带着你四处搬家。”
  说着说着,他又渐渐仰起了头,是一副倨傲的苦口婆心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成了刺客,害得一城的百姓都再无宁日。”
  如此,莫说春娘会觉不适,就连谢不为与孟聿秋也不免眉头微动。
  因为谁都知晓,春娘方才所说,虽有些许偏激之处,但并非全无道理。
  即使她刺杀了鄮县长官,但鄮县沦为如今的境况,与春娘并无直接的干系。
  但在石宽口中,却还是固执地认为,如今的一切都是春娘的错,倒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春娘闻言先是稍有怔愣,旋即俯身大笑起来,甚至笑得惊起了院外的枯树上的黑鸦拍翅悲鸣。
  良久之后,她才渐渐止了笑,但再开口,言语中却含着浓重的哭腔,“好一句‘怨不了谁’,石大人是男子,又是官宦出身,所经历的或好或坏的事情自然是‘怨不了谁’。”
  她握紧了左拳,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但她仍是扬着唇角,似是笑睨着石宽,“石大人想知道,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吗?”
  石宽心下莫名一悬,似是预见了什么,但还是嘴硬,出言有些磕磕绊绊。
  “你父亲......好歹是个镖师,有一身的好武艺,即使性子差了些,但总归是不会亏待你的,莫不是他意外离世了,才让你一人在这世上漂泊?”
  春娘像是被逗笑了一般,但却笑得极为讽刺,“我倒是希望他能早早‘意外离世’。”
  “你——”石宽倏地抬起了手,指着春娘居高临下道:“他就算千不该万不该,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如此诅咒他!”
  春娘淡淡扫了石宽一眼,眸底满是不屑,“亲手将我卖进妓院的,也配称父亲吗?”
  石宽双眼睁大,手臂也僵在了半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你父亲......”
  他话也顿住了,缓缓放下了手,垂首似叹,“那你为何不来找我,我虽帮不了你父亲,但......我至少可以救你。”
  春娘当即就要再言,却被身后的黑衣女子扯住了衣袖。
  黑衣女子的眼中已溢出了泪,语似恳求,“春娘,不要再说了。”
  春娘却状似轻松一笑,“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这个世道、是这些男子的错,我为何要耻于开口?”
  她再凝目石宽,“石大人说得轻巧,找你?石大人觉得,在妓院里,我可以轻易离开吗?”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石宽,竟逼得石宽不自觉连连退后。
  她面上的笑愈发狰狞,“我自然逃过,但每一次都会被追回来,然后,就是一顿毒打,这样的毒打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我都已经记不清究竟有过多少次。
  不过,这也罢了,苦点痛点也没什么,我都可以忍。”
  她将石宽逼至了土墙边,才停下了脚步,“可当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便开始逼我接客。”
  石宽狼狈地错开了眼,已是不敢再与春娘对视。
  春娘却只笑笑,语调竟归于平淡,眼中的焦点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自然宁死不愿,但妓院里多的是污糟的手段,到最后,他们勒伤了我的手脚,将我绑在了一块木板上,让......”
  “不要再说了!”黑衣女子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春娘,“春娘,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即使这些都是他们的错,但是你受到了伤害啊。”
  春娘只若不闻,但视线却重新聚焦在了石宽面色已是苍白的脸上,再勾了勾唇角,只是不知何时,她的下唇已被她自己咬破,有血慢慢滑落。
  “让楼中所有的男人来奸污我。”
  谢不为听到此,呼吸猛然一滞,握紧了孟聿秋的手,眼尾已是泛了红。
  而在场众人也都为此一震,不少人已是不忍地撇过了头。
  春娘却面不改色,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看着不自觉浑身颤抖的石宽。
  “后来,我便假意屈服,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一年前,我寻到了一个机会,杀了一个男人,趁着楼中混乱之际,彻底逃了出来。”
  她的目光徐徐移至了黑衣女子的身上,微微一笑,“但我当时浑身是伤,也无路可去,还是莫娘收留了我,我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那个被唤作莫娘的黑衣女子听到这句话,已是泣不成声,紧紧抱住了春娘,低声痛哭,并一声一声地唤着,“春娘,春娘——”
  谢不为见此情状,不由得缓缓地闭上了眼。
  而其余人,也都纷纷叹息。
  可那石宽却不知为何,在沉默半晌后,竟皱着眉开口道:
  “春娘,我不嫌弃你,也会替你向大人们求情,留你一条命,之后,我会娶你,但你以后,再也不要随意杀人了好不好。”
  不等春娘反应,莫娘已是猛然踹了上去,踹得石宽当即躬身吐出了一口血。
  莫娘红肿的眼格外可怖,仿佛一把刀,在石宽身上游移着,“你也配?!”
  石宽双拳攥紧,抬袖抹去了嘴角的血,强自怒视莫娘。
  “无论我配与不配,但现在也只有我愿意娶她,你要是真的为了她好,就不该阻拦我们。”
  春娘这才回神过来,扶住了莫娘,再像是看地上的污泥一样看着石宽,冷嗤道:
  “早知道你也会变得如此虚伪恶心,我就不该放过你。”
  这句话中已是蕴含了浓重的杀意。
  石宽自然能察觉出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强撑着劝道:
  “春娘,你现在已是无家可归,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让你不用再受苦。”
  话顿再似许诺,“我会成为一个好夫婿,绝对不会辜负你。”
  莫娘似是被石宽恶心得直犯呕,啐了一声道:“夫婿?夫婿才是世上真正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再看向了猪圈的方向,“猪狗都不会每日每夜虐待妻女,更不会嫖妓不够,竟还想侮辱自己的女儿。”
  石宽闻言一骇,“什么?”
  但莫娘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只冷笑道:
  “不过,我早已亲手杀了他,还将他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剔了下来,喂给了猪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