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205
  人肉之价甚至贱于猫狗,这些老弱妇孺被屠户买去后,就会被像牛羊一般宰杀以供城中富户食用。
  而村中则更是耸人听闻,百姓在食尽野菜、树皮之后,甚至会易子而食。
  这种景象并非是个例,早在百年前的五胡乱华时,中原大地上就曾出现过这般“人相食”的场景。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南渡之后,魏朝朝廷还算稳固之时,治下最为繁华的会稽郡中,竟会再一次出现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也是因此,即使鄮县城中仍有不少百姓,但轻易并不敢出门,若无结伴或是手持武器,便很容易被掳走而成为城中富户的盘中餐。
  想到此,谢不为不由得咬了咬牙,他知道,如今鄮县城中会变成这样,与琅琊王氏脱不了干系。
  可却又正如谢令仪所说,如今琅琊王氏已经弃鄮县不顾,又让朝廷接手了此事,即使他与孟聿秋查出了一二,也不能将琅琊王氏真的如何。
  至多,不过是换了渎职的王衡,可接任者,又多半还会是琅琊王氏的子弟。
  谢不为握紧了孟聿秋的手臂,语出恨恨,“怀君舅舅,我们当真不能让琅琊王氏为此付出代价吗?”
  孟聿秋也是无奈一叹,“在桓深之乱时,即使朝中已确切掌握了琅琊王氏与桓氏私联的证据,却也还是不能将琅琊王氏如何。”
  语顿,“甚至,凤池台中仍有王中书。”
  他再蹙眉一叹,目中幽远,“虽现如今琅琊王氏已无治世之才,但王丞相布局深远,琅琊王氏已如国朝的根脉,深深扎入了每一个地方郡县,陛下已早有除尽之心,却也无可奈何。”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说什么,但在启唇的一瞬间,他脑中灵光一现,忙抬起头来,看着孟聿秋,“怀君舅舅,是不是之前鄮县的长官都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
  即使谢不为言语并未说明,但孟聿秋却还是瞬即就明白了谢不为之意。
  他点了点头,“不错,你叔父之所以选中你的表哥诸葛登任鄮县县令,就是为了让你们陈郡谢氏能在会稽郡中占有一地。”
  谢不为语有喃喃,“难怪,难怪叔父会让我和表哥来此,只要会稽郡不再是琅琊王氏一族独大,那日后会稽郡之事,便再也不能完全瞒得过朝廷。”
  此话落后,辘辘马车也终于停下,孟聿秋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之后,便牵着谢不为一同下了车。
  眼前略显破旧的庭院便正是鄮县县府,而县府门前也早有几个吏从等候。
  为首之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面色也是青白,颧骨高高隆起,看起来十分单薄,一脸苦相。
  此人一见谢不为和孟聿秋的身影,便赶忙趋步上前,伏跪拜道:“下官鄮县主簿石宽,拜见孟相,拜见谢将军。”
  谢不为闻之眉头一皱,稍俯身问道:“如今县府之中只有你一人为官吗?”
  石宽似很是畏惧谢不为,先是打了个颤,才战战兢兢回道:
  “不瞒谢将军,县府官员多为刺客刺杀,即使有侥幸逃脱者,也不敢再为县府之官,早就离开了。”
  谢不为便有疑心,“那为何你还在此处?”
  石宽双眉一耷,面上苦相更甚,言语十分老实,“下官也不知为何,刺客从未对下官动过手,再加上鄮县本就是下官老家,下官无从可去,便索性在此等候朝廷相救。”
  谢不为与孟聿秋相顾一眼,便再无追问之意,却也不随石宽立即入府,只侧首对着刘二石道:
  “还请刘校尉与石主簿一道,领八百兵士,封锁城中菜市肉厂,不许再行贩卖活人之事,若有违抗者,当场格杀,再于城中搭建粥铺,按时为百姓分发食粥。”
  语罢,再对孟聿秋身旁外军副官道:“也有劳李将军,领五百兵士前往县中各村,将此消息下达至每一个百姓,并传令,若再有人相食之事,便可来县府揭发,揭发者赏,食人者斩。”
  这是谢不为与孟聿秋还有谢令仪商议出的暂缓之策。
  在谢令仪道出鄮县境况之后,谢不为与孟聿秋便立刻遣人回朝据实禀告,并请朝廷拨钱拨粮以缓鄮县“人相食”之况。
  毕竟此事虽然十分骇人听闻,但好在尚被控制在了鄮县一城之中,只要有强力镇压管制,此事便能慢慢杜绝。
  且谢令仪也在得知鄮县情况后就筹措了不少的钱粮交给了谢不为和孟聿秋,是故,此令便能行之有效。
  可石宽在听到谢不为的行令之后,竟犹豫着对着谢不为再有一拜。
  “下官知晓谢将军为城中百姓的一片苦心,可若是如此,便只剩下两百军士守卫孟相与谢将军,实乃大大不可啊。”
  他仰起了头,看向了谢不为和孟聿秋,“即使海盗已暂时闻风躲藏,但毕竟城中还有刺客,若是被他们知晓了这般情况,下官担心刺客恐会对孟相与谢将军不利啊。”
  谢不为闻言拧眉,“两百军士如何不够......”
  但在他话还未说完之时,身侧的刘二石竟陡然对着一处呵道:
  “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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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秋雨缠绵
  “回来了, 刘校尉回来了!”
  在正堂门口四处张望的石宽在瞧见刘二石的身影后蓦地跳了起来,又赶忙上前将刘二石迎了进来。
  刘二石半跪在谢不为与孟聿秋面前,一脸忧心忡忡,“属下无能, 并未追到那窥视者。”
  谢不为与孟聿秋坐于正堂主位, 闻言相顾, 神情皆有微沉。
  但还不等他们二人出言,站在一旁的石宽竟率先浑身觳觫着接过了话,“一定是刺客!那些刺客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 即使刘校尉发现了他们, 也很难抓到他们。”
  他越说脸色便越是苍白, “而且他们也一定已经听到了孟相与谢将军的安排, 等军士们离开,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再次动手了。”
  话到此, 石宽便又立即躬身趋至了谢不为和孟聿秋身前, 言辞恳切,“还请孟相与谢将军务必三思啊, 城中乱象自然要管要制, 但并不必一下子遣出如此多军士......”
  他掰了掰指头, “起码, 要留五百军士在县府, 才能保证两位贵人的安全。”
  其实石宽如此言语已是有些僭越,但谢不为与孟聿秋知晓这石宽是已被刺客吓破了胆,且亦是真心为他们二人的安全着想, 便并未觉得冒犯。
  孟聿秋反而还示意了随行副官李滨亲自搀扶起了石宽。
  谢不为闻言沉吟片刻,再问刘二石,“可曾瞧见了那人的模样?”
  刘二石粗眉一皱, 摇了摇头,“那人身手敏捷,且以布料遮面,属下便并未瞧见那人的模样,不过,倒是大致看清了那人的身形,是有些瘦小,不似寻常习武男子,倒像是个读书人。”
  谢不为眉梢半沉,若有所思,“读书人?”
  孟聿秋摆首,“鄮县久处饥灾中,寻常百姓瘦弱些也并不奇怪,倒也并非一定是读书人。”
  谢不为蹙眉未展,“即是如此,仅凭身形搜寻刺客便如大海捞针,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那石宽又忙接了话,便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之前也曾瞧见过刺客的身形,也试着在城中寻找过,确实是半分用处都没有。”
  他仍是坚持劝说谢不为与孟聿秋,“鄮县好不容易盼来了两位贵人,可当真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不然,不说下官要如何向朝廷交代,只说城中百姓,便再也没有脱离苦海的盼头了。”
  话陡有一顿,再叹息道:“城中如此已有了数月,实在......也并不少这几日呀。”
  谢不为虽知晓石宽是一番好意,可心下却也难免动了气,“几日?石主簿应当比我清楚,这多一时耽搁便会多许多百姓沦为......”
  他并不忍心说出那个词,只暗自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略微缓了过来。
  再侧首看向了孟聿秋,眸中不比往日光彩,而是暗淡极了,恍若那来时的雾入了眼,“怀君舅舅......”
  “就按你说的去做。”孟聿秋在谢不为对着他才出声时便点头道。
  他看着这般面色惨白神色哀伤的谢不为,想要拥住谢不为,却碍于处于正堂之中,不能恣意,便只在案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有两百军士日夜守着县府,便已足够了。”
  谢不为像是陡然有了底气,双眸之中终是有了淡淡的光亮,重振了神色,当即吩咐刘二石与李滨领兵依令行事。
  石宽见刘二石与李滨走后,面上更是焦急,下意识在门边来回踱步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诸葛登。
  石宽一愣,旋即凝神认出了诸葛登,便又连忙躬身,“拜见诸葛府君。”
  谢不为与孟聿秋这才想起,在到了县府之后,他们便有些顾不上诸葛登,也就不知方才诸葛登究竟去了哪里。
  以往诸葛登并不在意旁人对他的态度和礼节,大多时候也并不理人。
  但不知为何,这下他竟停在了石宽面前,颀长的身形挡住了正堂外浓雾才消的萧瑟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