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29
  此时谢皋并未注意窗外,只停在了发问稚子的身侧,笑着对那稚子道:
  “‘硕’确实是大的意思,但在此诗之中,‘硕鼠’却并非大老鼠之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另一稚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头对谢皋询问道:“那‘硕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谢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诗中的‘硕鼠’指的是人。”
  那站着的稚子瞬间瞪大了眼,“人?鼠怎么会是人呢?”
  而那最先发问的稚子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阿娘这些天夜里总是抱怨,入秋之后老鼠便喜欢钻入粮袋里偷麦,如果‘硕鼠’指的是人的话,那指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偷麦子的人?”
  谢皋闻言欣慰一笑,“不错。”
  那站着的稚子也是思考了一会儿,再道:“那这首诗就是在骂那些偷麦子的人吗?”
  谢皋揉了揉那稚子的发揪,“是,但不一定是偷,而是用其他方式将麦子拿走。”
  此言一出,屋内稚子皆眼巴巴地望着谢皋,等待谢皋的下一句话。
  谢皋捋须的手有一顿,再是一笑,看了看屋内众子,“此诗中的‘硕鼠’其实指的是受百姓奉养的官员,他们不事农稼,却能获田间之粮,但在暖衣饱腹之后仍觉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拿走更多的粮食。”
  便再有一稚子双眼一亮,“哇!那当官可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当官!”
  这话一出,站着的稚子便立即发笑,“可这首诗是在骂那些官,你也想被骂吗?”
  谢皋及时出言解惑,“不是所有官都是‘硕鼠’,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官。”
  再对着说要当官的稚子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你当了官,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硕鼠’,而要成为受百姓称赞的好官。”
  屋内稚子皆有些似懂非懂,但都齐声应下。
  窗外谢不为看着谢皋为稚子们讲解“硕鼠”一词,心下竟有震颤。
  ——能循循善诱给这些尚不通人事的稚子耐心讲清人世大道理的谢皋,怎么会是做出以私欲行换子之事的奸邪小人。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被孟聿秋揽住,他便下意识回身抱住了孟聿秋,声音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们走吧。”
  孟聿秋神色微凝,颔首之后便欲半抱着谢不为离开。
  可也就在此时,他们的动静却被屋内稚子注意到,“先生,外面有两个神仙诶!”
  谢皋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了谢不为的侧脸,手中拐杖竟颓然落地。
  他呆愣在了原地,却本能地对着窗外的谢不为呼唤道:“阿宝——”
  谢不为的脚步猝然顿住了,孟聿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角已泛了红的谢不为,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既然已经来了,就与他说说话吧。”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是为了逃避。
  而谢皋却在稚子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草屋外高大的枯树上零落着几片枯黄之叶,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在了谢不为和谢皋之间,再微微旋转几圈后,终是轻轻落了地。
  谢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踏上了那几片枯叶,走近了谢不为,低声颤语,“阿宝,你是来看我的吗?”
  谢不为闻言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没有回答。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对着谢皋点了点头,“叨扰谢先生了,我和......鹮郎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谢皋一怔,看了看孟聿秋,再看了看躲在孟聿秋怀中的谢不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着孟聿秋稍躬了身,“那便请贵人纡尊与我回寒舍吧。”
  孟聿秋也同样对着谢皋躬了躬身,“有劳了。”
  稚子们好奇地尾随在后,主要是围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身旁,但在到了谢皋家中时,又都自觉离开。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始终没有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过头来。
  直到谢皋引了他们坐在草垫上,再兀自“噼里啪啦”地忙活什么的时候,谢不为才终于愿意直起身来。
  他迅速瞥了声音的方向,但在看到谢皋的背影后,握着孟聿秋的手又是一紧。
  孟聿秋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贴近谢不为的耳廓,轻声道:
  “谢先生是在为我们准备朝食,要不要留下用一些?”
  谢不为已是垂下了眼,看着简陋的草垫上的纹路,沉默须臾,才微微点了点头。
  孟聿秋便对着谢不为笑了笑,“谢先生见到你很是高兴,鹮郎,如果你有想问的,不妨趁此机会问他。”
  谢不为心下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了孟聿秋。
  他并不意外孟聿秋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仍在犹豫。
  在他听见谢皋唤他“阿宝”时,脑中便有一痛,似是在自动回想原主的记忆。
  但即使他已经想了一路,却都没有在原主记忆中找到任何原主与养父养母相处的细节,就像是凭白空了一块记忆,就连“阿宝”二字都不曾在原主的记忆中闪现。
  可他却又本能地知晓,谢皋口中的“阿宝”就是他。
  不等他再细想其中诡奇之处,谢皋已是捧着一大碗面疙瘩放到了谢不为面前已有些破损的木案上。
  谢不为的目光掠过了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停留在了木案上的破损处,心下便有生疑。
  即使他对谢席玉印象并不好,但谢席玉既然愿意在谢皋重病时亲自前来照顾,那便可以大略知晓,谢席玉平时总不至于不会赡养谢皋。
  不说谢席玉动用谢家财力,只说谢席玉身为四品文官的俸禄,都应当能让谢皋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可为何谢皋却还是住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甚至还要靠教导村中稚子来勉强糊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谢皋又拿来了三副碗勺,再与他和孟聿秋隔案而坐。
  谢皋在婉辞孟聿秋的帮忙后,亲自为谢不为和孟聿秋盛了面疙瘩。
  孟聿秋的那份是由孟聿秋自己接过,但谢不为的那份,却是谢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推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谢皋的长眉也已泛了白,眼皮也显得有些无力,耷拉在清亮的双目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开了口,“阿宝,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疙瘩,要不要吃一点?”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听到谢皋这句话,竟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他霎时捂住了自己的眼,可双肩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孟聿秋和谢皋皆有慌乱。
  孟聿秋立马抱住了谢不为,好让谢不为能躲进自己的怀中,并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脊背,低声哄道:
  “鹮郎,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呢。”
  而谢皋则是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瓷勺也“当啷”坠了地,摔在了草垫上,留下了一道泛着淡淡油光的痕迹。
  谢不为又再一次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起初还是在无声地哭泣,后来,便是越哭越大声,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放肆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得这么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终于止住了哭泣,而孟聿秋胸前的衣服早已被谢不为的泪湿透。
  谢不为慢慢从孟聿秋怀中直起了身,双眼略有些红肿,却还是看也不看谢皋,只沉默地拿起了碗中的瓷勺。
  碗里的面疙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却没有任何犹豫,木然地一勺一勺地送入了口中。
  孟聿秋想要阻拦,可在看到谢不为的神情后却止住了手,怔了片刻,便轻轻为谢不为顺着背,“鹮郎,吃慢一些。”
  谢不为略有一滞,动作终于稍缓了下来。
  在碗见了底之后,谢不为便放下了瓷勺,牵住了孟聿秋的手一起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谢皋见状也连忙站起了身,朝着谢不为的方向追了两步。
  谢不为似是听到了谢皋的脚步声,突然顿住了。
  但他没有转身,只站在随着秋风“嘎吱嘎吱”微动的木门边,望着不远处大块大块的金黄色的田地,那里已有不少农人正在弯身忙碌。
  “为什么。”谢不为的声音里满是浓重的鼻音,是痛哭过后的痕迹。
  他问得并不清楚,但谢皋却浑身一颤,双手撑在了拐杖上,像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没有听到谢皋的回答,深深地闭了闭眼,再慢慢地睁开,清眸之中满是细密的红血丝,重复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谢席玉偷走我的人生。”
  “为什么在做了这样的事后,却在重病之时还想要见我。”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关心我。”
  他句句诘问,句句锋利。
  可他的语气却是十分平淡的,平淡到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冷漠地诵读着有人提前撰写好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