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作者:
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3 字数:3143
谢不为心下一震,旋即如被火烧般撤回了手。
他完全不敢睁开眼,但眼上的长睫却在止不住地颤动。
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过了很久,他听见了自己轻如山岚般的叹息,“不曾。”
但他的心,却因为这一声叹息,莫名一痛。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随着他这一声落,谢不为再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良久之后,就在他鼓足了勇气,准备睁眼之时,却突然听到了萧照临的笑声——是如哭一般的笑声。
“卿卿,你以为,你当真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吗?”
谢不为猛然睁开了眼,下意识扬声道:“怎么不可以!”
萧照临已尝不出口中的血腥味,只觉得一切都是苦涩的。
他脸上在笑,是比哭还难看,而那一块巴掌印,也略显狰狞,“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再被人随意拿捏,就可以和孟怀君在一起了?”
谢不为攥紧了拳,“难道不是吗?你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若是我和怀君在一起,旁人为防止两相相合,定然会对我下手。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在这临阳城中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旁人便不能那么轻易地动我,我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怀君在一起。”
萧照临听着谢不为口中一声声“怀君”,声声心如刀绞。
他捂住了自己的心,感受着心跳的速度在缓缓下降。
但他的脸上仍是挂着那一抹难看的笑,有淡淡的血痕从唇角漫出,“是,之前,我,包括你父亲,可能都是如此认为的。”
谢不为能体会到萧照临未尽言语中的转折之意,急忙追问道:“那现在呢?不还是这样吗?”
萧照临再也无法直视如今满心满眼全是孟聿秋的谢不为。
他狼狈地错开了视线,望着直棂窗外的荷塘,一眼就看到了一株掩藏在诸多正盛的荷花中的一朵垂枝残荷。
相较于其他荷花颜色的粉红,那株残荷的颜色反而要更艳更深,是呈现出了近乎于正红的颜色。
但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株残荷能撑过这个秋天。
“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告诉你。”萧照临再是苦笑,“但或许,命该如此。”
谢不为似乎预示到了什么,他紧攥的掌心中已满是汗水。
“你可知道,为何孟怀君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就可以坐到如今的位置?”
谢不为一怔,即刻回道:“自然是因为怀君的能力还有他的威望。”
萧照临无端轻笑,“是,孟怀君是有出众的能力,也有可以服众的威望,但更多的,还是时局。”
他知道谢不为会着急,便不再有任何反问或是停顿,“孟怀君入仕之时,正是桓深之乱将歇之时,朝中原本大半官员皆倾倒桓深,等到桓深之乱结束后,陛下虽不能深究,但也不会再用这大半的官员。
那个时候,陛下还未有多少自己的权柄,又怕太过依仗世家,便会造就第二个谯国桓氏或是,琅琊王氏,故,能掌尚书的人选便迟迟未定。而又过了几年,河东孟氏孟怀君脱颖而出,成为陛下选出的最好的人选。”
谢不为呼吸一滞,他知道萧照临即将要说什么,却没有勇气打断。
“孟聿秋的能力,远超当时几乎所有的世家子,而他的君子为人,又让众人拜服,但最重要的是,河东孟氏门庭稀落,孟怀君形单影只。且他们孟家,又不与其他豪门世家联姻,即使与你们谢家有过一段亲事,也是迫于无奈之举。
在陛下看来,孟怀君就是能不偏不倚助他迅速稳定朝局的不二人选。自那之后,孟聿秋便入尚书,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了国之右相,尚书之主。”
萧照临竟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可如今,朝局已定,陛下大权在握,尚书之主的位置便成了陛下想要拿出来弄权揽权的下一个目标。
但以孟怀君的能力与威望,即使是陛下,也不能轻易拿他如何,更别说可以无缘无故地将他赶出凤池台尚书省。”
萧照临收回了眼,看向了地上的那一柄剑,“国朝二相不能相合,若结近亲,则会为陛下所指,为世家群起攻之。
你若是执意要和孟怀君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的叔父不会被影响,你们谢家也不会被影响,但是,孟怀君,他便再也不能留在尚书省了。”
这番话后,谢不为久久不能言。
从前他不能推知如今的朝局,便是因为他对魏朝的权力变革知之甚少。
而如今,萧照临已将关于孟聿秋的所有朝局演变都告诉他了,他自然能明白,萧照临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眼角的那颗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又被他迅速擦去。
声音有些哽咽,双拳握紧,是在试图积攒勇气,“那又如何,即使怀君不再是右相,不再是尚书主,也不会影响我们在一起。”
萧照临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谢不为的脸上,他看着谢不为面颊上的一滴晶莹的泪,想要抬手拭去,却被谢不为本能地躲开。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又半垂下眼,“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如果孟聿秋不掌尚书,先不说朝中格局将会如何变化,只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尚书会乱,国邦会动荡,而百姓,也会不得安宁。”
他的眼神与言语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而是完完全全出于君主立场的冷静考量,“丹阳郡府夏税一事是由你去办的,那你比我还要清楚,颍川庾氏仅掌了度止一部,便可以权谋私,害得丹阳郡府、害得丹阳百姓不安宁,若不是有孟怀君出手,此事便不会得到解决。
若是孟怀君当真不再掌尚书,这类事便不会再是个例,到时尚书人人心中只有谋权谋利,朝将不朝,国,也将不国。”
萧照临缓缓起身,走到了屏风旁。
琉璃屏上的淡淡光晕洒在了谢不为的身上,萧照临静站许久,是在等待谢不为的回应。
谢不为一直低头看着萧照临的那柄剑,突然,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萧照临,“即使是这样,那最关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我和怀君之间的感情上。”
他目光灼灼,像是汇聚了琉璃屏风上的所有光,言语有些锋利,“而是想要谋权而不顾百姓的那些世家,是想要揽权也不顾国邦的——陛下。”
萧照临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不为话中已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言语,竟是淡淡一笑,“可我们谁都知道,那些世家和,陛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他再一叹,沉默须臾,才道:“你应当不知道,陛下已经见过孟怀君了,我虽也不清楚他们究竟相谈了什么,但再过几日,如果陛下会交给孟怀君差遣,那......”
他的神色凛冽了许多,“那日后,尚书便永无宁日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也许是无意,在萧照临走后,挡在谢不为和门外之间的琉璃屏风,竟然在顷刻之间倒塌。
琉璃玉碎。
化成了满地细碎光点,反射在了谢不为脸上身上。
乍眼看去,便像是用琉璃组成了一个精致无瑕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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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有私心(二合一)
地上的琉璃碎片愈发暗淡, 窗外的清池荷塘也逐渐笼罩于一片惨淡的夕色之下。
阿北见到寝房内的场景时吓了一跳——
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不为衣衫破碎,青丝凌乱,只堪堪披着一件玄金色外袍蔽体,但仍旧可以窥见其下凝雪般的肌肤上的点点红痕。
而露在衣袍外的手腕上甚至泛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等他再靠近, 还瞧见谢不为的唇际颌边竟有一片模糊的血迹。
阿北顿时跪在谢不为面前大声哭了出来, 他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又怕会伤到谢不为,便只能手足无措地撇开谢不为身侧的琉璃碎片, 防止划伤了谢不为。
“六郎......六郎, 太子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可谢不为却丝毫没有反应, 眼神空茫地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 仿佛一个断了提线的精致木偶,没有一点生气。
阿北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匆忙地爬了起来, 用袖子糊了一把脸道:
“六郎别怕, 我回谢府告诉主君和夫人还有五郎, 让他们替你讨回公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 他听到了谢不为沙哑无力的声音, “阿北,我要去孟府。”
*
到了孟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阿北问过守门人后便回到了犊车旁, 隔着车窗帘对谢不为道:“六郎,门人说,孟相今日确实在府中, 你要不要进去?”
谢不为心跳一滞,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知道,今日并非休沐,平常时候孟聿秋只会住在凤池台,根本没有时间回孟府。
但现在,孟聿秋却一反常态地回了府,这其中深意便与萧照临所说无二。
他不自觉抓紧了车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