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1      字数:3183
  阿北赶忙双手捂住了嘴,“嗯嗯嗯”了几声,再用眼神瞪着那人,示意谢不为讲清楚这件事。
  谢不为移身挡在了那人身前,遮住了阿北不算友善的视线,笑着打圆场。
  “哎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与这位师父一见如故,便决定一道同游几日,等玩尽兴了,就会送他回大报恩寺,不会有多大事的。”
  阿北眼中警惕这才渐渐消下,也松开了手,但仍有疑虑,“六郎你不是去见佛子了吗,怎么出来又要和这位师父一道同游?”
  语顿,皱眉思忖,猛然一悚道,“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阿北虽为人老实憨厚,但不知为何,脑中奇思妙想不少,且有时直觉还特别准,这一下便猜中了谢不为“拐”出的僧人的身份。
  一路以来到上车后皆垂首不言的止观法师,也终于略略抬眸,他周身出尘的清檀之气,竟随着这一眼,弥漫在了整个车厢之中,令阿北有些不自觉地躬身稍避,以防冒犯佛子。
  谢不为目视眼前一幕,没正面回答阿北的疑问,而是笑对止观法师,“法师此番即使遮住了头顶印记,也容易被人识出,不过,待会儿啊,随我换套打扮,再戴个斗笠,应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般其实已是默认了阿北的猜测,阿北不禁有些惶恐,但并不敢出声,而在车外,慕清连意眸中的不安便更是显现。
  止观法师面色略显凝重,淡眉久蹙未展,显然这一切已经超脱出了他已有的认知,他无意旁事,只沉声问道:“你说的是要带我去见神佛,怎么成了同游。”
  谢不为仍是笑着,“还请法师莫急,这见神佛自然不是件易事,需得心诚,咳,也就是听我的话,还得耐得住性子,咳,也就是要再过几天。”
  再有谑言,“不仅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在法师面前,亦是如此,还请法师放心。”
  他此番话中其实玩笑更多,但止观法师当真没有再问,而是阖眼竖一掌于胸前,口中开始默念诵经。
  而谢不为也没再多说,亦是闭上了眼,倚靠在了厢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留阿北一人,不甚惶恐地尽力将自己缩在了角落中,不敢打扰传说中的佛子。
  等到犊车渐停,连意朝车厢内喊道:“六郎,衣铺到了。”
  车内静默的三人才皆有微动。
  谢不为先睁开了眼,侧首对止观法师,“还请法师在此等候我片刻。”
  说罢,拉着已在车角缩成一团球的阿北一起下了车。
  阿北下车之后顿时如获新生,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谢不为此刻并顾不上阿北弱小的心理究竟遭受到了多大的打击,而是轻咳好几下,再腆着个笑脸,对慕清连意道:“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连意一怔,连忙哭丧个脸,“这月俸钱还没发呢,哪儿还有钱啊......”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沉默寡言的慕清竟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子双手送到了谢不为面前。
  这里头显然是钱。
  连意面上的哭脸都未收住,便如遭背叛般对着慕清指指点点,“好啊好啊,你竟敢留钱私藏!”
  但面对连意的“指控”,慕清只淡淡瞥了回去,眼神似在看傻子。
  连意顿有不服,作势准备好好和慕清掰扯掰扯,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噤了声。
  谢不为接过了布袋子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在掌中颠了颠,笑道:“多了。”
  再打开了布袋子,约莫从里头数出了一百枚铜钱,又让连意展开了衣袖,将剩下的铜钱倒了进去,自己则将一百文放进了布袋,对着慕清晃了晃,“一共是有一贯吧,我记着了,余下的给连意,这一贯都记在我头上。”
  连意飞来横“钱”,愣后旋即对着谢不为连声道谢,又将袖子打了个结,再对着慕清弹了弹袖中铜钱,听到丁零当啷的声响之后嘿嘿一笑,“六郎都给我了!”
  慕清又是瞥他一眼,只是这回眼白甚多,惹得连意又开始对慕清“指指点点”。
  谢不为没再管他二人之间的打闹,转身带着阿北进了衣铺。
  这衣铺地处长干里中较为偏僻的地方,想来是慕清知晓止观法师身份特殊,有意选了这般人少之处。
  谢不为暗自点头,这慕清为人处世确实周全。
  因着长干里中大部分人现下还在大报恩寺附近,故这衣铺里并没什么人,只有一店家打扮的男子卧在木榻上打盹。
  店家听到脚步声后,连忙起身带笑迎了过来,又见谢不为面容及一身锦绸公子打扮,面上的笑意更是堆了起来,搓了搓手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样的衣裳。”
  语顿又有些犹豫,“小店微薄,怕是没有公子身上布料做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裳......”
  谢不为也是面上带笑,对着店家微微颔首,“我正是要两套粗布麻裳,还请店家按我身形拿两套,另外若有斗笠帷帽,也拿一个过来。”
  店家略有不解,但还是依言到后堂之中取了两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帷帽出来。
  阿北便主动上前去接,店家突然没有放手,谢不为意识到店家这是怕他仗势白拿,确也是他的疏漏,连忙开口问:“不知总价几何?”
  店家这才稍松了手,暗舒一口气,“粗布麻衣罢了,不值几个钱,连带着帷帽,一共九十文。”
  谢不为便将布袋交给了店家,让店家自取。
  等到店家收下钱后,又开口借后堂换衣,店家自无不许。
  就在连意单方面与慕清“打闹”累了之时,谢不为刚好从衣铺中出来,却已完全换了个打扮——
  身上锦绸长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短褐,与寻常百姓无异,只是其昳丽样貌及周身清雅气度完全与这般打扮不符,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连意蓦地瞪大了眼,“六郎这是?”
  谢不为也顺着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般便不像公子了吧?”
  连意虽性格跳脱,但不至于冒失,见谢不为乐在其中,倒也没将那句“怎么可能不像”说出口,只微微点头表示附和。
  谢不为便将剩下那套粗布衣裳及帷帽亲自递入了车帘中,“还请法师换衣。”
  帘内喃喃诵经之声一顿,静默片刻之后,衣裳及帷帽便被接走。
  谢不为和阿北三人皆在车外等候,待到止观法师换好衣裳戴着帷帽走下了车,谢不为便牵过了止观法师的衣袖,将他拉近己身,再吩咐阿北三人:
  “你们都先回府吧,和母亲说这几日我忙公务,需歇在郡府,就不回去了。”
  显然阿北三人都有些犹豫,阿北更是直接劝阻道:“即使不回府,也该有我们三人在旁伺候着。”
  谢不为摆首:“你们跟在我身边,我又如何能带法师完成心中所愿呀?别担心,我和法师不会出京城的,若当真遇事,也会求助衙役小吏。”
  说完,不等阿北三人应答,便再拉着止观法师往长干里繁华之处走去。
  与此同息,大报恩寺内方丈堂中已生了慌乱。
  来禀止观法师不见了的小沙弥对着方丈连连请罪,堂内其他僧人也都或多或少面露惊慌。
  有人向正坐堂中闭眼诵经的方丈提议,“不如告知东阳长公主,也好尽快寻到止观法师。”
  大报恩寺方丈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锐利的精光一闪,再垂首掩去面上愠色,勉强压下了怒气,摇头道:“不可,那东阳长公主势必会怪罪于我们。”
  他拧眉再忖,看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小沙弥,“你是说,止观法师最后见的人是陈郡谢氏的六郎?”
  小沙弥忙点头,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方丈嫌恶地收回了眼,再对着适才出言的僧人道:“只教寺内弟子去寻,莫要惊扰了旁人,另外,着人调查这谢六郎如今在何处,但也不可让谢府中人发现。”
  僧人还是有些惴惴,“那万一,我们寻不到止观法师呢?”
  方丈闻言阖眼,一唱“阿弥陀佛”,再道:“那便再‘如实’上禀东阳长公主,是谢六郎带走了止观法师,我们只是有所疏漏,并未及时发现罢了。”
  僧人这才领命,与众人皆退下。
  等到堂门开合声后,那方丈猛然睁开了眼,快速转动手腕佛珠,不多时,佛珠竟断,“噼里啪啦”撒了一地,而那方丈也未曾在意,只是直直目视堂门,眼中有戾色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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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命悬一线
  谢不为领着止观法师沿衣铺所在的街巷一直往南走, 走出了一道街门,便可看到一条更为广阔的街巷,两边是民户与各种店铺——这是长干里独有的坊市交融的特色。
  这一带大街小巷、民居宅院,纵横交错, 似绵延千里, 莫知尽头。每个区域皆门庭熙攘, 茶坊酒店、勾肆饮食随处可见,来往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此时天色已渐暗,街边铺席都早早挂起了黄纸灯, 散发出了融融星点般的光亮, 也更衬得饮食铺席里锅灶滚滚冒出的水汽缥缈如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