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1      字数:3247
  也不知是否因酒兴后的灵台混沌,谢不为看着此时的谢席玉,竟生不出平日里半分的疏远与厌恶之意,目光虽看似轻轻巧巧地落在谢席玉身上,却又不肯移开片刻。
  两人就这么默然对视许久,直到墙下阿北催促,谢不为才回过神来。
  但他也并未急着往下跳,而是先顺着谢席玉的目光,回首望了一眼高悬夜空中的弦月,再收回眼,语中似有酒意,“你是在这里赏月的吗?”
  此话一出,墙下阿北三人皆知墙内必有人在,皆暗道一声不好,毕竟半夜叫门吏开门,最多只会招来谢楷与诸葛珊的一顿骂。
  但这般陪着谢不为翻墙,却是在家规中明令禁止的,若是被人发现,必会有责罚。
  可事已至此,他们三人也只能尽量保持安静,以免让更多人发现此处动静。
  谢不为的一句问并未得到谢席玉立刻的回答,若是放在往常,谢不为定会暗嗤一句谢席玉又在装模作样了,再尽可能远离谢席玉。
  但今日当真是酒意上了头,虽不至醉,但思维行动已完全不似平常。
  谢不为见谢席玉不答,便皱了皱眉,又问了句:“你不是来这里赏月的,那是来干嘛的?”
  语顿竟又笑,“是来接我的吗?”
  谢席玉还是未曾回应,但在此时,忽有夜风起,吹得谢席玉手中青灯摇曳,跳跃欢快,似是在点头应答。
  谢不为也注意到了那盏青灯,竟不自觉地随着灯芯摇曳的节奏,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话出还有几分孩子气,“你看,它在替你回答我了。”
  谢席玉也随之略略垂眸以观,可谢不为见谢席玉不再看自己,竟有些不情愿,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你既是来接我的,怎么还不放下那盏灯过来。”
  今夜此前对谢不为之语一直都无甚反应的谢席玉,竟在此刻当真顺着谢不为的话,俯身放下了青灯,再缓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墙下,仰首看着正低头对他笑的谢不为,以往深如古潭波澜不惊的琉璃眸中,瞬有幽光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谢不为笑过又生不满,“你手也不展开,怎么接我啊,你不会是想和我一起摔在地上吧!”
  说到此,竟又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味,命令似的,“你快展开手,要是敢摔了我,以后......”
  谢不为的言语突兀地停在此处,是因脑中泛出了一阵一阵的隐痛,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灵台之内翻江倒海,令他再顾不上其他,只能撑手用力地揉按鬓角以缓解此间疼痛。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今晚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席玉倏地开了口,声如清风拂面,竟当真缓解了谢不为此刻脑中的隐痛。
  谢不为寻声再望墙下谢席玉,谢席玉半身立于他的影下,半身露在月辉中,明暗之间,更显几分寂寥意味。
  谢不为心下一动,再没说什么,直接向谢席玉处跳了下去,惹得墙外的阿北三人皆是提心吊胆。
  他跳时外袍为风盈起,似是长出了一双红色羽翅,在空中翱飞,又似一朵半绽的花儿,在随风飘荡而下。
  可此番美景并不能久观,只在刹那之后,谢不为便稳稳落于一人怀中。
  不过,即使谢席玉展臂十分稳当,没教谢不为吃痛,但这番冲击这下,谢不为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他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席玉的肩,眼帘半掀,长睫微颤,眸中漫出一层淡淡雾气,似是叹息。
  “你怎么没早些来。”
  但说罢,又不等谢席玉反应,便直接歪头靠在了谢席玉的肩上,似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墙影下光线暗淡,无人注意到,谢席玉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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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大报恩寺
  谢不为看着里头已是空空如也还隐隐锃亮的黑木匣, 双手撑颌于案,忍不住连声叹息,再偏头以顾皆低眉耷眼的阿北与慕清连意三人,撇了撇嘴, “当真一分也没了?”
  阿北何止是耷拉着眼, 简直是要快哭出来了, 抬手抹了抹眼睛上不存在的泪水,瓮声瓮气地答道:“不仅全没了,如今还欠账房两贯呢, 说是等下月六郎你领了薪俸再补上。”
  说的是昨夜他们四人翻墙入府, 根本没能瞒住谢楷与诸葛珊, 不过, 虽没被拎过去一顿骂,但并不代表无事发生, 甚至还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罚钱。
  今早管家便领了诸葛珊的意思, 笑眯眯地来谢不为的院中,说是谢不为带头违反家规, 需罚十贯, 而阿北三人未能阻拦公子, 也都要罚钱五贯。
  这般算下来, 四人一共要被管家拿走二十五贯。
  谢不为虽还未领到郡府俸禄, 但从前谢府中每月是会给阿北十贯钱算作谢不为的零用,不过可惜的是,因着原主攒着这笔钱用来买通孟府下人, 从那之后,谢府便不会再额外拨钱给谢不为院子,谢不为一切的衣食住行皆走公账。
  好在阿北还算是有心眼的, 当时便偷偷存下了十贯,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十贯,在昨日也被谢不为当成了礼金送给了赵克夫妇,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便是身无分文。
  这二十五贯罚金,便也只能阿北三人自己掏钱来凑,最后凑了个二十三贯,全被管家拿走。
  而这罚金自然更不可能当真让他们三人出,又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二十五贯。
  谢不为佯怒拍案,但看木匣震而欲摔,又连忙毫无气势地俯身去接,又是一叹,“可不能摔坏了,我瞧这匣子都得值个一贯吧。”
  阿北瞧谢不为这么“斤斤计算”的模样,又有些心疼,“六郎莫要担心,如今我们几人衣食住行皆在府中,并未有什么必须额外用钱的地方,况且我与慕清连意每月还能领五贯月俸,就算六郎说要将罚金还给我们,也并不急在这几月。”
  谢不为顿觉自己像个一夜败光家底还需旁人安慰的败家子,即使确实也无甚地方必须以钱花销,但还是觉得生气。
  思来想去,这窝囊气最后是怪在了谢席玉头上,“肯定又是谢席玉去跟母亲告状了!明明昨夜我们行事都是静悄悄的,怎么今日还会被母亲发现!”
  阿北虽不知这些时日来为何谢不为会突然不喜谢席玉,也听从谢不为的吩咐不会轻易在谢不为面前提及谢席玉,但他向来老实,还是愿意替谢席玉说句“公道话”,“六郎莫要错怪了五郎,我们昨夜既没从门入府,但今日又在府内,夫人自然能猜到我们是如何入府的,再说了......”
  阿北看着谢不为已目露不善寒光的眼神,咽了咽唾沫,声音越说越小,“昨夜犊车还停在墙外头呢,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谢不为自是听阿北说了,昨夜翻墙还是谢席玉在墙下接的他,虽不知谢席玉为何那时会出现在墙下,但总归是出于好心做了好事。
  但他并不愿承谢席玉的情,只想将一切都无理地怪在谢席玉头上,可偏偏阿北又非要做这个“青天大老爷”,不让谢不为“污蔑”谢席玉,他便更是满肚子窝囊气。
  最后也不想再和阿北掰扯“五郎究竟是好是坏”,匆匆更衣之后便去了郡府上值。
  不曾想,郡府之内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赵克见谢不为到值,忙将人拉到了郡丞堂中,捋着都快要被他自己揪断的胡须,连声叹气,“今年的夏税恐怕是不好征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扫了一眼赵克案上的公文,“可是朝堂有何动作?”
  赵克点了点头,将公文递给了谢不为,“今年度支部承皇帝旨意,为筹措北府军军饷,加一成税于九州。”
  魏朝征税税率明面上是为十分之三,但亦有定额,也就是说各地征税必须达到度支部所定定额,是故在实际操作中,田税税率至少已是五成,再加上临阳京畿编户又为世家以借贷方式盘剥,所以赵克才说,编户操劳一年,在无任何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即使种植两季稻谷,最后所剩粮食绢帛也只够勉强过冬。
  可现在,朝廷又要加税,那这一成税又从何而来?
  ——只能从百姓的口中来,从百姓的冬衣上来,从百姓的血泪里来!
  赵克担任丹阳郡丞快有一年时间,已是清楚了丹阳郡编户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也更清楚这公文上轻飘飘的“加税”二字落于百姓身上,又究竟会是怎样一座巨山,又会有多少百姓将会被这座“巨山”压死,成为田间地头随意抛弃的尸骸一具。
  谢不为自也是清楚这一切。
  他紧紧攥着这一张公文,纸角已然折皱,字迹都已模糊难辨,汗湿的墨也脏了他的手心,室内一片滞静之下,又回想起了前几日赵克或有意或无意与他说的大报恩寺的情况。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掌心,公文直直坠下,落在了案脚边,但谢不为与赵克都没有俯身去捡的意思。
  谢不为端坐在了案前,赤色衣摆又完全盖住了那张公文,他此时的目光透着一股势在必行的意味,“既然军饷加税一事已无法挽回,那在夏收之前,若是可让大报恩寺减免编户所需还的本息,或许百姓尚有生机可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