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者:孤月当明      更新:2026-02-05 16:11      字数:3139
  但谢不为显然没有这般顾虑,“我只是去......撑个场子罢了,又不需我当真上马搜猎,大不了明日我到了那里便躲在避风的地方,再穿的厚些,我又不是纸扎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说着说着,困意来袭,语气便愈发含糊。
  阿北悄悄走到榻边窗前,放下了窗,“撑场子?”
  谢不为支着眼皮,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上巳节本是名士雅集之日,颍川庾氏将会广邀各世家一同在南郊曲水流觞,饮酒作诗,如此机会,世家大族子弟能去的便都会去,就算不去,也不过是有要事缠身罢了,谁会去什么上巳游猎。”
  他侧过身,低低舒叹,“我猜啊,估计只有追随太子的寒门庶人才会参加明日游猎,若是我去了,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好说歹说,我也是谢家六郎嘛,总不至于让太子殿下失了最后的脸面。”
  谢不为本就知晓他在萧照临那里现今唯一的价值——他起码出身陈郡谢氏。
  是故,先前就有所揣测,萧照临不仅仅是让他去请国师参加上巳游猎,也是有意让他参加。
  可奈何萧照临实在太过难以捉摸,硬是生生拖了三日,才教人送来邀帖,让他差点都准备重新做打算了。
  如今收到了邀帖,计划初步落定,他可算能好好放松休息。
  于是,才说完这番话,下一瞬便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阿北虽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见谢不为如此憔悴入睡的模样,终是没再多嘴,又将床上的锦被搬来,盖在了谢不为身上。
  *
  第二日,在阿北的妥帖安排下,早晨谢不为只睁眼上了个车,便又倒头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已到了乐游苑。
  乐游苑内主要有覆舟山与西池两处,覆舟山位于乐游苑之北,山后有一湖,山多岩矶,临湖陡峻,是为帝王巡幸赏玩之所。
  而西池则为太子处政议事之处。
  今日游猎自然便是在这覆舟山上。
  这覆舟山倒也不愧属皇室园林,景致奇险不说,还处处竹林萧萧、嘉树郁郁,流风环山而过,聚青烟绕乔石之上。
  雨霁后天空格外澄澈,日明山南,而山后的湖水则又映林碧似天,天地恍若一色,似有登此山便可伸手触天之势。
  不过,谢不为与阿北倒暂无赏景之致。
  两人正有些发愁,山上果真如阿北所说天冷风大,十分冻人,可这覆舟山上,竟没支个避风的帐子。
  如此,便不免要往人多处去。
  山间的空地上热闹非凡,宫人皆在忙碌地布置游猎前的宴席,侍卫则步列有序地四处巡逻,而最中间的便是萧照临请来参加上巳游猎的客人们,正聚在一起攀谈。
  但也不知是谁最先注意到谢不为的,在谢不为走到宫人身旁正想询问帐子所在时,空地众人竟默契地一齐安静下来,纷纷向谢不为投去了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正如谢不为所料,来参加此次上巳游猎的,皆是寒门庶人,而原主虽“名声”在外,但通常只参加世家聚宴,因此在这些人中,似乎并无人认得出他的身份。
  众人转又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长得如此......俊美,怎么不曾见过。”
  “瞧他的打扮应当身份不凡,若非是有官职在身,恐怕该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诶——说不定,是东宫中人呢?”
  此话一出,有几人会意地偷笑起来,看来是知晓太子好男风的传言。
  而又因此言,众人看向谢不为的目光便渐渐不再拘束,而是大胆上下打量起来,甚至其中有人正跃跃欲试想要靠近谢不为。
  不过,到此,众人的目光还都并非出自恶意。
  直到——
  不远处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嘲讽,“我还以为你们在议论什么神仙人物,原是陈郡谢氏谢六郎啊!”
  随着这句话落,人群自觉分开了一道,从中走出了一身着锦衣的矮胖男子。
  其面圆如大饼,两腮肥肉随着他的步履不住地颤抖,若不是他两眼之中泛着不怀好意的精光,当真会教人找不见那小如芝麻的眼睛。
  魏朝因尚美风俗,即使天生丽质者不多,但大多人打扮打扮之后,也可称一句清秀。
  如此不仅丑,还丑得出奇更是不多,是故,谢不为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乃是陈郡殷氏殷梁。
  而陈郡殷氏虽与陈郡谢氏同出郡望,却远不及谢氏门第。
  陈郡殷氏一直属寒门之列,直到殷梁之父殷涛隐居山野三十余载,养得“此人不起,当如苍生何”的名望,受今上所重,从山野征辟越晋为侍中,才有资格参加世家宴席。
  也是因此,这殷梁才得见过原主。
  殷梁站定在谢不为面前,先是夸张地上下扫视谢不为,再作浮夸捧腹状,“我没看错吧,陈郡谢氏谢六郎,竟没巴巴地跟着你那‘兄长’去参加曲水流觞,而是独身到了此处。”
  他故意在“兄长”二字咬下重音,又语出啧啧,“莫不是,谢家终于知道不让你去丢脸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殷梁挑衅(小修)
  殷梁话中暗指,是为原主去年参加曲水流觞时所做的丑事。
  当时原主始有出风头引谢席玉目光的打算,又恰巧碰上了琅琊王氏主持的曲水流觞。
  虽说上巳节举行曲水流觞已成定俗,但主持世家不同,影响自然也不同。
  而琅琊王氏所集曲水流觞,不仅吸引众多世家子弟提前数月从外返京,更是有当世名流齐聚,可谓百年难求的风流盛宴,注定要名垂千古。
  可也许是原主并不清楚此次曲水流觞之重要程度,也或许原主本就欲借此集一举成名,在跟随谢席玉来到曲水流觞之处时,原主竟做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事。
  所谓曲水流觞,便是众人于南郊清溪两畔席地而坐,由仆从将盛了酒的羽觞置于木盘上,放入溪中,木盘自会从上游浮水沿溪蜿蜒而下。
  另有蒙眼小僮随机敲钟,钟声响时,羽觞在谁面前停下,谁便要即兴赋诗或展示如书画、琴曲等其他才艺。
  若能引得众人叫好,则饮酒一觞,若不能服众,则倾酒入溪。
  而这饮酒则算是表示其人才艺卓绝的附加助兴。
  但也不知原主是如何理解的,竟觉得这饮酒才是得人青睐的举止。
  便在众人面前,直接截下仆从手中的酒壶羽觞,痛饮三大觞,还摔杯以示,自作任诞形态,以为如此是为士人风骨,会得名士欣赏。
  这自然引得在场所有人的不解与厌恶,还是谢席玉出面,道是家中六郎以饮酒为艺,再倾自己席上之酒入溪以作赔礼,才勉强压下此事。
  可即使有谢席玉赔礼圆场,原主也确实“一举成名”,此事几乎传遍了整个魏朝,甚至寒门庶人亦通晓当日原主的所作所为。
  而殷梁暗指此事,便是让如今在场众人都想起这件惊骇丑事。
  也果然,众人原本对谢不为的惊艳目光或赞叹,皆转为鄙嘲之意,更有甚者当即与身旁几人讲起了原主其他的“光辉事迹”。
  就连原本欲引谢不为去帐子的宫人,都连忙退却几步避开谢不为,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恶浊之物一样。
  殷梁左右环顾,见众人对谢不为的厌恶情态,眼中精光更甚,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
  负手仰头笑嗤道:“我若是你,自当快快离开,省的脏了大家的眼,败了大家游猎的兴致。”
  阿北哪能容忍殷梁如此当面嘲讽谢不为,撸起袖口就想上前教训殷梁,却被谢不为抬手挡住了去路。
  按理说,即使原主做了再多的丑事,但在当面,多数人还是会顾忌着陈郡谢氏的名望以及谢席玉的回护,不会如此挑衅。
  可这殷梁,竟不顾陈郡谢氏的名望,如此当面羞辱谢不为……
  谢不为唇角微扬,他大概知道这殷梁如此行事的动机了。
  陈郡殷氏久为寒门,向来被各世家大族视为微末。
  即使如今殷涛得今上所重,一跃成为侍中,但这高官厚禄今上可赐,可这世家名望却不是今上能操控的。
  是故,即使殷梁可有参加世家宴会的资格,却仍然得不到世家子弟的尊重,常遇冷待,甚至这曲水流觞,也不是他能参加的。
  反观原主,即使在各种场合做尽了丑事,却还是能够凭着陈郡谢氏的名望,继续参加各类世家宴席,且在明面上,寒门庶人还是得对原主毕恭毕敬。
  就像现在,即使众人已然知晓谢不为的身份,也知道了原主的做过的丑事,但除了殷梁外,并无人敢上前当面鄙夷或是贬嗤谢不为。
  如此,恐怕便是殷梁如此针对谢不为的原因。
  现下既无其他世家子弟在场,而萧照临也还未到达,寒门庶人中,唯有他陈郡殷氏受人艳羡,为众人簇拥,可谢不为只露了一面,便抢走了众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