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者: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7:54      字数:3109
  厉翎叹了一口气。
  “他把您摘出去,不是觉得您不重要,是觉得这万里河山不能没有您。” 薛九歌的目光坦荡,“等他带着解药回来时,看到的是个国泰民安的中原。”
  厉翎抬眼看向薛九歌,眼底有红丝,却偏生透着股灼人的亮。
  “我是他的软肋。”
  他说这话时,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肉里。
  所以叶南才宁愿自己在刀尖上行走,也不肯让他卷入这滩浑水,让他们共同搭建的这根牵系着万千生民的线,有半分动摇。
  “我们都恨不得为对方挡下所有的刀。”厉翎低笑一声,眼底红痕更重了些,“这场戏,该我来收拾了,我会陪他演到终局。”
  螣国上下都浸在红绸与鼓乐里。
  国师府的寝殿内,两个裁缝正踮着脚给叶南调整喜服,金线绣的蛇形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光,衬得他肩背线条愈发挺拔。
  “公子您转半圈看看?” 老裁缝手里捏着银针,眼里满是赞叹,“这红底子配金色镶边,原是怕压人,没想到穿在您身上,倒像把星月都绣进了绸缎里。”
  叶南刚依言转身,就见白简之立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别动。” 白简之走上前,心情大好,“就这么瞧着,比我梦里任何样子都好看。”
  老裁缝跪在地上,拱手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只是这袖口收得略紧了些,奴才再放几分,更能显公子腕骨清隽,抬手时金线流转,保管惊绝了整个螣国。”
  叶南没应声,抬手解下玉带,褪喜服的动作干脆利落。
  白简之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句,朝裁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改好再送来。”
  寝殿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定在妆台前坐下。
  妆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白简之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粒药丸。
  叶南自然认得,他挑了挑眉,“这是最后一颗解药。”
  白简之将锦盒捧到叶南面前,声音微微发颤,“服下后,蛊毒便能全解。”
  叶南看着那药丸,用手肘撑着下巴,偏头笑道:“白简之,我记起些事了。”
  白简之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蛊毒,是你下的吧?” 叶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简之脸色骤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南追问打断:“为什么?”
  “因为,因为……” 白简之的声音发飘,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执拗,还还是顶不住要说对心上人说实话,“我怕你走,我怕你眼中根本无我,我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你,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用这种下作手段。”
  他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叶南。
  叶南却低笑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白简之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诈了,可见对方眼里根本没有怒意,才放下了心。
  他这半生算尽人心,连螣王都要惧他几分,偏偏遇上叶南,就像信徒遇上了神明,对方说的每句话,哪怕带着钩子,他也甘之如饴地吞下去,连半分犹豫都舍不得有。
  叶南拿起那粒药丸,也不急着吞,“我其实记不清太多事,前尘旧事像蒙着层雾。” 他抬眼看向白简之,眼底清明,“但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想困住我的心,也是真的。”
  “我……”
  “简之,你知我性子,我不想被任何人辖制,” 叶南按住他的手,“你得发誓,这是真解药,且往后再不会对我用任何蛊术,否则……”
  “我发誓!” 白简之没等他说完,就举起右手,“若我白简之对叶南再有半句虚言,再下蛊,叫我受万蛇噬心之苦,永世不得靠近你半步!”
  这毒誓说得狠戾,叶南却瞧着他眼底的虔诚,将药丸丢进嘴里。
  “师兄,”他低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定不负你。”
  他的神明,终于肯垂怜他这满身罪孽的信徒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快要触到叶南的发顶,带着虔诚又急切的姿态,想要落下一个吻。
  叶南却仰头,唇边漾着笑意,眼底却像结了层万年不化的冰,“白简之,若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忆过呢?”
  白简之的心莫名一颤。
  “你信因果吗?”
  白简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叶南的手从袖中抽出,寒光一闪,一柄乌金小刀已没入他左胸。
  血珠顺着刀刃往外涌,迅速浸透了朝服。
  白简之难以置信地低头,又缓缓地抬头看向叶南,眼里的痴迷碎成了齑粉。
  “你之前让我死了一次,” 叶南抽出刀,鲜血溅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这一刀,算你还的,从此我们两清了。”
  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血,笑容彻底敛去,只剩刺骨的漠然:“白简之,希望这辈子,我们都不复相见。”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扯下白简之腰间的腰牌,转身就走,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药香。
  白简之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妆台上。
  铜镜应声落地,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出他淌血的模样。
  胸口的痛钻心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那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喉咙里涌上腥甜,咳出来的血滴在地上,像一朵朵迅速凋零的花。
  他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曾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已彻底被寒冰覆盖,连一丝温度都无。
  原来神明垂怜的瞬间,从来都是信徒的幻觉。
  他抬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沾着的血在掌心晕开,嘴角勾起冷笑。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第87章
  叶南握着那枚腰牌冲出门,廊下的侍卫下本伸手要拦,但看清令牌上的蛇形纹章,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敢动。
  白简之是螣国的神,他的令牌等于王令,莫敢不从。
  国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叶南转身就往巷口跑。
  上次元宵跟着白简之在街上走,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将每条岔路记在心里。
  此刻脚下生风,转过巷口,看见了螣王宫的宫墙,此刻,震国公主厉柔羽该在墙下等着。
  “抓住他!别让公子南跑了!” 身后忽然传来萧庚的怒喝,脚步声杂沓着追上来。
  叶南回头瞥了眼,见几十名侍卫举着长刀奔来,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果然看见街边立着十几名挑着货担,背着行囊的汉子,为首那人抬起头,正是换了男装的厉柔羽。
  她冲旁人使了个眼色,腰间的货囊哗啦间散开,里面的兵器坠落在地,身后的精兵们瞬间抄起家伙,摆出戒备姿态。
  “这边!”厉柔羽刚要上前接应,头顶就传来破空声。
  数十支箭从两侧屋顶射下。
  厉柔羽将叶南往身后一拽,挥剑格挡,几声脆响下,箭支被磕飞。
  可更多箭雨接踵而至,像道银线织成的墙,硬生生将她与叶南隔开。
  “是白简之的侍卫!” 厉柔羽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浸透粗布黑衣,她咬着牙挥剑劈开近身的箭支,“护公子南!冲城门!”
  精兵们结成盾阵往前突进,却被屋顶的箭雨死死压制在巷口。
  厉柔羽左臂又添新伤,两名侍卫也倒在箭下。
  叶南原以为他表现得足够好了,好到能令白简之放下警惕心,在他得到了解药时,那便是天赐良机。
  却没想到,白简之的人已经无孔不入,将整个城围得铁通一样。
  “来不及了!”他见逃跑的最佳时机已过,若再犹豫片,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别管我,带她走!” 叶南冲厉柔羽的方向吼道,他看见厉柔羽正要冲破箭阵过来,一支冷箭突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箭羽嗡地作响。
  厉柔羽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向被箭雨困住的叶南,眼底翻涌着挣扎。
  “走啊!” 叶南再次嘶吼,看着她被两名精兵半扶半拽着往后退,看着他们终于冲破侧面的箭网,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屋顶的弓箭手不知何时停了手,萧庚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脸上带着犹豫。
  叶南拿起手里的短刀,准备与对方殊死一搏,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高台上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座高耸的箭楼,距离这里至少百米,寻常箭矢根本射不到,可那支箭却像长了眼睛,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完了。
  叶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白简之最后那双冰冷的眼。
  终究,是他输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倒是胸口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低头看时,箭杆已经落地,箭头竟是钝的,紧接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头顿时昏沉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