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作者: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7:52      字数:3123
  宦官一路将他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太极殿外殿。
  殿内光线被巨大的屏风巧妙隔断,屏风后,一道身着常服的朦胧身影倚坐在榻上,轮廓模糊,但那身形与姿态,确与记忆中的陛下一般无二。
  段南星不敢直视,当即撩袍跪倒,恭声行礼:“臣段南星,叩见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嗓音:“爱卿平身吧。”
  段南星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却未消,忍不住关切问道:“陛下近日圣体……可是大安了?父亲与臣等日夜悬心,甚是挂念。”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道:“不过是些积年的小症候,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语气中的疏淡与克制,与段南星记忆中的陛下如出一辙。
  他心头稍定,又听得那声音继续道:“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交由你去办。”
  段南星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他在魏都的名声,一直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陛下怎会突然委他重任。
  他按下心头疑虑,面上依旧恭谨,垂首道:“请陛下示下。”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闷闷的,似在极力克制。
  段南星耳廓微动,不知为何,这咳嗽的声气……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快得抓不住头绪。
  未容他细想,那略显低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朕要你,秘密将一个人送出宫去。”
  半个时辰后,段南星怀揣着一道密旨和满腹疑云,走出了宫门。
  所谓重任,竟是将一个身份、性别、来历皆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皇城,送往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
  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交托给他?
  即便陛下说是从容王那里得知他的能耐,也着实令人费解。他段南星有什么能力是连陛下都需倚重的?
  想到谢纨,段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王爷了。
  ……
  段南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许久之后,屏风后那道一直端坐的影子,方才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坍塌下去。
  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汹涌而出。
  谢纨有些狼狈地从宽大的龙椅上滑落,指节死死攥住身上的玄色龙袍一角,才勉强止住跌落的趋势。
  他大口喘息着,一丝殷红的血线沿着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声滑落,在精致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不确定段南星是否被他的伪装瞒过,但事已至此,这几日他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以段南星的能力能够办到。
  南宫灵的目标显然是皇兄。
  那么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在魏都搅动风云,不如先发制人,将皇兄送离魏都。
  谢纨独自一人待在东阁,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橘红的光晕染透窗纸,又逐渐黯淡,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在了铁青色的天际。
  冬日的寒意无孔不入,渐渐浸透衣衫,他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
  正待举步返回内室,目光不经意掠过未曾点灯的内殿,却发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谢纨一怔,但几乎就在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那是谁。空气中,一丝极其清冽的,仿佛雪山松针初融般的淡淡冷香,正悄然弥漫。
  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莫名地微微一缓。
  他没有呼唤,也没有惊疑,只是如常般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烛台,温暖跳跃的烛光徐徐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亮了床榻上人的轮廓。
  玄衣墨氅,眉目深邃,正是沈临渊。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沈临渊先一步开了口:“……今早宫门前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苍的脸上:“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可知,一旦被识破,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下头。
  烛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动:“南宫灵若听说皇兄痊愈,必不会轻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亲自证实虚实。我正是要借此……引他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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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快完了
  第101章
  屋子里一时安静至极。
  沈临渊眸光微动, 站起身走到谢纨面前。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轻地拂过谢纨微凉的面颊道:
  “他想做的事,远比你想象到的, 更为可怕。”
  此话一出,谢纨眼中的不解更浓:“他想要我和皇兄的性命,这点我早已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沈临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眼眸, 无波无澜。
  他略微倾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发现他暗地里纠集、联络了不少人,多是些因各种缘由对眼下朝廷心存怨怼者。这些人,如今已潜伏在魏都的各个角。”
  他的目光锁住谢纨:“如此规模的暗中串联,所图绝非刺杀一二人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正在密谋一件足以震动国本的大事。”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纨耳畔。
  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那些原文的剧情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个接着一个翻涌上来, 清晰得令他心悸。
  紧接着, 他想起了原文中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结局……后背登时浮出一层冷汗。
  他惊骇道:“难不成……他想的,是……是叛乱?!”
  谢纨一把抓住沈临渊的手臂:“不行!万一他真的这样做了, 就不是一人一姓的恩怨, 一旦战火燃起, 牵连的何止千万?!沈临渊,我们得阻止他。”
  沈临渊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这些人潜伏极深, 行踪诡秘,联络方式隐蔽。若动用魏都明面上的人手大肆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恐怕会迫使他们提前发难,或转入更深的暗处。”
  谢纨急切地追问:“那该如何是好?”
  沈临渊眸中神色几经变幻, 最终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找个稳妥的理由,暂时离开魏都这个漩涡中心。我会调动可靠的人手,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设法将这些暗桩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此之间,你绝不可回来。”
  谢纨闻言,心头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头,声音固执:
  “不可。若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魏都,无论理由多么周全,都势必会引起南宫灵的警觉。他多疑至极,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抬起眼,迎上沈临渊不赞同的目光:“我不能走。非但不能走,我还要继续留在宫里,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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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都西市一条僻静巷陌深处,一家门面陈旧,几乎不会引起任何路人注目的小店二楼。
  南宫灵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目光凝在那寥寥数语之上,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疑。
  谢昭……痊愈了?
  还公然现身于百官面前?
  他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薄薄的纸笺捏破。
  这绝无可能。
  且不说谢昭体内蛊毒根深蒂固,绝非一颗抑制之药能够根除。
  即便谢纨当真将药给了他,按常理推算,此刻谢昭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线生机不断,绝无可能清醒过来,更遑论如此迅速地康复。
  难道……是那药出了什么自己未曾预料的差池?还是谢纨手中,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公子。”
  一个声音自身后悄然响起,打断了南宫灵的思绪。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眼睛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已按公子吩咐,城中各处要害、仓廪、衙署及人员稠密之处,皆已秘密安置妥当。引信俱已联通,只待公子一声令下,皇城……顷刻间便可化为一片火海。届时,埋伏在城外的义军见火光为号,便会趁乱攻破城门,里应外合。”
  南宫灵缓缓松开捏着密信的手指,任由那纸笺飘落案几。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陈旧窗棂,遥遥投向远处皇宫那一片在冬日晴空下闪耀着金光的殿宇楼阁。
  他眼中光影明灭不定,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转深:
  “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几日是如何回报的?关于魏帝现身之事,可曾探得更多细节?”
  黑衣人低头回道:“回报确凿。两日前清晨,魏帝乘软椅亲至宫门,虽显病弱,但确系本人无疑。当时在场朝臣众多,皆亲眼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