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者: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7:52      字数:3010
  谢纨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列席。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现身,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地让阿隼不用陪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盛典。
  阿隼虽不知昨夜他与沈临渊在殿内谈了什么,但见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顿时空寂下来。
  谢纨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典礼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着隐约随风传来的礼乐声,寝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响在门前停驻,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纨分明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着北泽宫装的侍女从门缝侧身而入。
  这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虽以面纱遮住半张脸,眉眼间颇有几分秀丽,可这挺拔的身形实在异于常人。
  谢纨正暗自诧异宫中怎会有这般高大的侍女,却见来人径直朝他走来。
  ?
  谢纨登时警惕起来,他刚要起身,对方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段南星的脸。
  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北泽,你没回去送信吗?”
  段南星自顾自执起案上银壶斟了盏茶。仰头饮尽后,他将茶盏重重一放:“信是传了,可如今到没到魏都,不好说。”
  不待谢纨接话,他倾身压低嗓音:“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谢纨一怔:“现在?”
  段南星指向窗外:“这几天麓川在举行大典,我这几日摸清了王宫布局,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纨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雷厉风行。
  段南星见他不答,又道:“魏都的传召已经送到北泽了。”
  谢纨猛地抬头:“什么?”
  段南星语速极快:“诏书具体内容虽未得见,但据我爹的密信所言,应是先贺沈临渊继位,再命他即刻入魏都朝觐,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将你安然送回,否则……后果自负。”
  谢纨差点跳起来:“沈临渊怎么没跟我说这事?”
  段南星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道:“王爷,即便没有这封诏书,你也必须回去,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压低声音:“先前我在宫中的眼线刚传来急报,陛下突发恶疾,如今已病重难起。”
  谢纨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兄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段南星摇头:“如今沈临渊的卫队已在整个麓川外围布防,这几日各处关隘盘查极严,若没有他的手令,恐怕连麓川城都出不去。”
  谢纨深吸几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段南星冷笑道:“让你之前跟我走,你不走,现在知道着急了?”
  谢纨道:“别怪我了,你说该如何,我照做便是。”
  段南星想也没想:“好说,你给沈临渊下药。”
  “……”
  “他不是对你情根深种?美人计会不会?趁他为你神魂颠倒的时候,把他迷晕,然后从他身上偷点什么能放我们通行的信物,只要过了边境线,自有人接应我们。”
  他说的这么信誓旦旦,令谢纨一时有些尴尬。
  段南星见他面露难色,朝他眨了眨眼:“王爷,自信点,以你这姿容,肯定能成。”
  谢纨感觉受到蔑视,冷笑道:“没自信?要本王去使美人计,不得把他魂勾出来?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放我回去,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段南星却是摇了摇头:“王爷,他要是想放你离开,早在诏书到达的时候就会放了。他这些天迟迟没和你说这件事,就是不打算放你离开。”
  第83章
  谢纨一时惊愕:“他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段南星的话虽在理, 可是他觉得沈临渊不会是这样的人。
  段南星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贪图你身子,毕竟你先前待他如何,如今他便想如何待你。”
  “……”
  谢纨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总觉得这般行事有些不妥, 我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谈谈。”
  “谈谈?”
  段南星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若不说,他就可装作不知;若你与他贸然说破,就不怕他直接把你锁起来?到时候, 你还能这般从容?”
  谢纨用手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段南星见状收回手,他话音稍缓,耐心道:“王爷,你得知道,他到底是北泽人,如今又是北泽的君王。就算你们往日交情再深,涉及家国利益时, 人所思所想难免要先顾及自身立场。”
  他略作停顿:“你若是实在不信, 不妨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你若是执意要回魏都, 他会作何反应。”
  不待谢纨应答, 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琉璃瓶置于案上:“这里面的量能迷倒一头牛, 虽然他武功高,至少也能为我们挣出半日时辰。”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你尽快考虑, 后日此时,我再想办法来见你。”
  说罢他又把那面纱戴在脸上,快步从寝殿大门离开了。
  段南星虽然走了,但是谢纨却是迟迟没能从他的话中走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琉璃瓶,虽然他不相信段南星的话, 但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收入袖中。
  ……
  窗外盛典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震天的喧嚣更衬得殿内寂寥。
  谢纨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孤独。
  就在外面喧嚣逐渐散去的时候,阿隼再一次推门而入:“公子,王上请您移步用膳。”
  谢纨直起身,只见两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左侧盛着叠放齐整的礼服,右侧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等到他们将那件礼服展开后,谢纨眼前一亮。
  这件长袍比他这几日穿的所有衣服都更要好看,用的是北泽特有的丝绸,以明红为底,袖口与领缘交织着琥珀黄、赭石红与青金石染就的繁复纹样。
  随着衣料摆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宛如将大漠、绿洲、雪山与湖泊的颜色都织进了方寸之间,令人再难移开视线。
  侍女们垂首为他更衣,将那些华美的饰物一一佩戴妥当。
  额前金链垂落中央,一枚水滴形青金石悬在眉间,弯月状的金箔上錾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
  腰间糖心玛瑙带扣流转着温润光华,耳畔的嵌宝金环随着动作轻摇,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星芒。
  待最后一件饰物佩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已恍若神祇临世。
  华服珠玉交相辉映,令他整个人笼罩在一重朦胧光晕中,教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侍女们不禁交口称赞,眸中难掩惊艳之色,不少已然面颊飞红。
  这般华贵的饰物若在常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佩戴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似天造地设般相得益彰。
  他们王上选的这些珍宝为其妆点,当真是好眼光。
  两名侍女执灯在前引路,谢纨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门半掩的厅堂前。
  待侍女将门扉轻轻推开,但见室内烛火辉煌,长案上珍馐美馔蒸腾着袅袅热气。
  谢纨一怔,目光便越过满桌佳肴,凝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沈临渊临窗而立。
  他仍身着登基大典时的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嵌有绿松石与玛瑙的蹀躞带。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图腾纹路。
  不同于他这身明艳华美,却更显庄重雍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谢纨的刹那,眼底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纨,过来。”
  他朝谢纨伸出手,两侧侍女会意地垂首敛衽,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扉退下。
  顷刻间,华美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纨走上前,渐近时隐约闻到沈临渊身上淡淡的酒气,与他素来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不仅不觉难闻,反教人心神一荡。
  谢纨揶揄地看着他:“莫非方才与你的朝臣们未尽兴,特要我来作陪再吃一顿?”
  沈临渊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按照北泽的惯例,与群臣的宴席是国事,这一顿……”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是家宴。”
  简单的两个字,令谢纨心头一颤。
  他耳尖微热,不由轻声问道:“那,云诺呢?她不在宫中么?”
  沈临渊闻言垂下眼:“庆典结束后她便请命去了边关。我原想留她……但她执意如此。”
  谢纨默然,王后和沈云承对云诺再怎么恶劣,毕竟也是她的血亲,恐怕这次宫变,日后会成为兄妹之间的隔阂。
  恍惚间,听得沈临渊轻声道:“阿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