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西蓝花杀手      更新:2026-02-02 17:09      字数:3024
  他没有停顿,拿着它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打开了水龙头。
  哗——
  巨大的水流声骤然响起, 猛烈地撞击着陶瓷浴缸, 几乎盖过了一切,也淹没了他脑中所有嘈杂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浴缸里水面无情地攀升,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错觉攫住了他,仿佛即将被这逐渐上涨的水平面温柔地吞噬、溺毙。
  蒸腾滚烫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笼罩了所有景物,将他困在一片白茫茫的重雾之中。
  他走到镜子前, 透过那层迷蒙的氤氲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这张脸, 原本就谈不上多么出挑,如今再染上连日消沉的暮气,更显得憔悴不堪。
  塞缪垂下睫毛,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难怪。
  他想。
  这样倒胃口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愿多看。
  水汽愈发浓重, 他如同迷失在无尽潮湿的迷雾里。
  他抬起手,机械地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的面容,与模糊时并无不同。
  塞缪的嘴角牵起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意。他低下头,从颈间轻轻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上拴着一枚戒指,从他收到它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将它贴身戴着,悬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戒指。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曾在苏特尔允许他外出采买的那天,偷偷买通了负责跟随的士兵,怀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想去验证它的意义。
  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那不过是一枚廉价至极的物件,就连内圈刻着的那串字母,也毫无特殊之处。
  不过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款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连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
  仅存的力气,只够他接过东西、关上门,然后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
  唯一陪着他的,是同样廉价的眼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学着将它戴在身上,让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他试图习惯这一切,习惯自己是不被在意的,习惯自己是能够被随意对待、轻易抛弃的。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苏特尔,梦见从前的他们。
  那些记忆碎片或甜蜜或痛苦,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他有太多理由去恨苏特尔,可当往事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他竟还是在那些斑驳的画面里,找到了自己曾经被全心全意爱过的痕迹。
  塞缪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洗手台边沿。
  可那又如何呢?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拿起那把刀,慢慢地踏进浴缸。
  温热的水顷刻间包裹住他,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他仰起头,双眼失焦地望向头顶那盏白炽灯——
  苏特尔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并非噩梦,相反,是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的梦。
  可他却惊出了一身虚汗,心跳如擂鼓。
  他试图伸手抓住梦的碎片,却如同想要握住流水,只剩一片模糊的怅惘。
  他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探去,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床褥。但塞缪不在,而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苏特尔。
  若是他的嗅觉尚未严重受损,此刻他必定能察觉到空气中几乎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的信息素。
  但现在,他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模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让他心慌意乱。
  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压低声音呼唤着塞缪的名字。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一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水渍。
  苏特尔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灌而下。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叩响门板,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塞缪?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唯有水流声依旧从容地响着,那平静显得格外诡异。
  苏特尔加重力道再次敲门,依然石沉大海。
  恐慌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撞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铺天盖地的红,刺目得让他几乎失明。塞缪静默地躺在浴缸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特尔踉跄着扑跪下去,冰凉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裤。
  他颤抖着将塞缪的头揽入怀中,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苏特尔一把将人从血水中抱起,这时他才看清塞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胡乱扯过架上的浴巾,死死压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跌撞着向外冲去。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基本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希文做完手术走出门,第一时间安抚在门外焦急等待的苏特尔。
  “他什么时候能醒?”苏特尔急切地追问,声音沙哑。
  希文摘下沾血的手套,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手腕上的伤并非由刀具反复切割造成,至少不是你给我看的那一把造成的。”
  “从创口形态来看,很大概率……是他自己咬伤的。”
  苏特尔如同被无形的一击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希文,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希文闭了闭眼,才继续说出更残酷的判断:“他手腕上的创口不算极深,但失血时间过长,加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再加上他自身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
  “求生意志薄弱……是什么意思?”苏特尔怔怔地问,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这句话如同重锤落下,苏特尔猛地一晃,向后踉跄半步,颓然靠上冰凉的墙壁。
  他无法想象,塞缪是对他、对这个世界失望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放弃一切……
  他抬手捂住脸,无法承受似的低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过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分享着生日蛋糕和短暂的宁静。
  那一幕温柔得像童话的尾声,烛光跳跃,歌声轻柔,塞缪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那么温柔,怎么转眼就跌入这样的结局?
  希文已经近七十二小时未曾合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看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还是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他上前一步,用力将苏特尔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慰:“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说这话时,希文的心脏莫名重重一跳,仿佛被什么不祥的预感攥住,但他没有在意。
  苏特尔派人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通道都有专人值守,可仍被那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钻了空子。
  媒体大肆渲染捕风捉影的报道,政客借机向理事会施压,就连数月前沈霁星被捕的旧闻也被重新翻出炒作,斯莱德的叛逃更被恶意揣测为里应外合的阴谋。
  希文每天盯着那些甚嚣尘上的不实报道,急得坐立难安,几乎要团团转起来。
  他恨不得能穿透虚拟的网络,亲手给每一个信口雌黄的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怒之下,他干脆登上了莱维的账号——他自己的账号经过实名认证,太过醒目——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反黑斗争。
  只要见到有谁胆敢说苏特尔半句不是,他立刻揪住对方,逐条驳斥、激烈争辩,甚至不惜与人针锋相对,字字犀利,仿佛要顺着网线直骂到对方祖上十八代才解恨。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特尔,却显得异样平静。他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对一切风波置之不理,仿佛全然不在乎。
  表面上看,他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希文知道,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从内部被压倒性的彻底摧毁,只剩一具空荡的躯壳。
  苏特尔每日来到医院,就守在塞缪的病房外,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像一尊沉默的哨兵,透过玻璃凝视床上那个苍白寂静的身影。
  希文每天盯着他好歹喝下两支营养剂,否则他恐怕真会不吃不喝,仿佛医院的灯光是人造太阳,而他是能靠光合作用存活的植物。
  不知是床上的人有所感应,还是不忍见苏特尔这般自虐般地守候,在重症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七天,塞缪终于醒了。
  先是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接着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仿佛风雪中挣扎欲飞的蝴蝶,微弱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