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赴月摘星      更新:2026-02-02 16:27      字数:3129
  随后他掌心用力,在本以鲜血如注的伤口处再度划出了一道血痕。
  乔尔藩惊怒之下的一声长鸣,被自己喉间喷涌而上的鲜血生生哽断。
  他带着骇人的不甘和疑虑,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死死注视着洛景澈的眼睛。
  第81章 王土
  “——陛下!”
  黄致挣扎着举起长剑要冲过去,却被檐下大惊失色的乌延亲兵拦住了去路。
  望云台下的士兵早已尽数换成了乌延的人,此时他们足有数十人之多,见乔尔藩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竟是全部举剑杀了上来。
  黄致怒极攻心,以一敌十。长剑被他用出了残影,每一剑出手几乎都甩出一长串血珠,连杀数人使他双眸一片猩红,全身战栗不止。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难以突破重围去到洛景澈身边。
  洛景澈的素白衣襟早已被鲜血染红,他眼前眩晕发黑,指尖全是一片粘腻。
  “陛下!”黄致从一个乌延人的胸膛里抽出长剑,眼见着有两个人就要冲到洛景澈的面前而自己却无法脱身,急到失声痛号:“——陛下!”
  洛景澈恍若未觉,垂着脑袋跪坐在原地,毫无反应。
  “——陛下!!”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传来极为轻微的破空声,有两道暗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地刺入了靠近洛景澈那两人的胸膛。
  黄致抹了把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水珠,嘶哑哭喊道:“——你终于来了!”
  “罗昭!”
  檐下那人踏着尸体和血刃,蜻蜓点水般几个呼吸间便进了亭阁内。他目标极为明确,直直朝着快要昏迷的洛景澈而去。
  见罗昭到来,黄致转身,再度对上源源不断冲上来的乌延士兵。
  他奋力将眼前碍眼的几个人统统斩尽,倾身拦在了罗昭和洛景澈身前,寒目望着眼前越来越多向上而来的人。
  他长剑向前,眼眸稍暗,脸和发丝上沾满了鲜血,衣服上更是猩红一片。
  “……我不会给你们机会靠近这里。”
  这边罗昭一个箭步跪在了洛景澈身侧,先将人安稳放平。他望着洛景澈血流不止的伤口却没有急着止血,反而从衣袖间取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
  罗昭拔开瓶盖,将瓷瓶口对准了洛景澈脖颈间的那道伤口。
  那道伤口冒着汩汩鲜血,虽然看着可怖,但他自己下的手自是知道拿捏分寸,没有伤及经脉,所以不会立刻要了人性命。
  但望着洛景澈因失血而越发苍白的脸色,罗昭额前略略冒了些汗,握着小瓶的双手却还极稳。
  “——还没好吗?!”
  黄致挑飞了一具尸体,回过头来急声问道。
  罗昭目不斜视,看着洛景澈逐渐有些灰暗的脸色,沉声道:“……快了。”
  快出来啊。
  黄致憋回了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咬了咬牙。
  在罗昭耐心快要殆尽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从伤口处缓缓爬出的一只小小虫子。
  “……出来了!”
  他眼疾手快,用瓶口一勾,将那冒头的小虫子抹到了瓷瓶里,迅速堵好了瓶盖。
  随即,他立马掏出金创药给洛景澈的伤口上药止血。即便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做到了手稳眼快,但浑身上下依然冒了层层冷汗,几乎将他衣衫浸透。
  彻底确认了洛景澈的伤口已被止住不再流血,他掏出纱布仔细包扎好了,才如同卸了力般猛地呼出了一口气。
  洛景澈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极轻地睁了睁眼。
  而这时罗昭目光一凝,甩手一道暗镖直中身后一偷袭者的眉心,才回身将洛景澈扶了起来。
  “……陛下,”罗昭轻声唤了一句,胸腔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只低声来了一句,“还好属下没有来迟。”
  洛景澈虚弱地弯了弯眼睛。
  罗昭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乔尔藩,随即在洛景澈的手势下搀扶着他挪到了乔尔藩身侧。
  乔尔藩体内的子虫因母体受损而毒发,嘴角淌出的血都泛着青。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可他的瞳孔在看到洛景澈的那一瞬间仍在剧烈的震颤,竟还有一息尚存。
  洛景澈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右手狂颤着于空中摸索,似是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捏碎在掌心。
  洛景澈喉间的伤痕剧痛无比,一用力仿佛就要将细弱的神经震碎,可是他望着乔尔藩濒死挣扎的模样,还是以极微弱又嘶哑的嗓音开口了。
  “……其实情人蛊,并非无解,”洛景澈抬手阻拦了罗昭一脸担忧的欲言又止,如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一字一句轻吐道,“只要,在母虫毒发前,以施蛊者的血液引出母虫,”
  “母体者,”他忍了忍喉间发声时那直冲经脉的剧痛,艰难开口道,“或可活。”
  乔尔藩悬于空中的手,骤然下落,重重落在了地上。
  洛景澈垂下了眼,没有将后话说完。
  ……若那时有人相救,她或许,还能活。
  ……但当时的你我,皆是送走她最后一程的刽子手。
  乔尔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从喉间发出了极为嘶哑的一声哀鸣。
  “——明家军……来了!”
  黄致如惊雷一般激动狂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景澈垂垂朽矣的神经一跳,眼眸亮了亮。
  他微微挺直了身子向远方眺望而去。宽阔的乌水河上还有数艘船只仍在渡河,但最前方的那几艘已然靠岸。
  训练有素的明家将士们极为迅速地下船列队。虽然人海茫茫,洛景澈还是一眼在其中找到了明月朗的身影。
  他的目光刚在那个最为沉稳挺拔的身形上停留,那个人似有所觉,同样抬起了头远远地看向了高耸的望云台。
  两人隔着千军万马于无声中对望。
  洛景澈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盔甲上沾了不少的血迹。不过好在人看起来还算安然无恙,他心中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回身看向了地上眼神已然涣散的乔尔藩。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靠一纸盟约来换取天下的安宁。”洛景澈半蹲在他身边,伸手抚了抚喉间的纱布。
  他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乔尔藩的眼睛,看着它渐渐灰暗了下去。
  “只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才会有太平盛世。”
  “乔尔藩,从此以后,再没有乌延国了。”
  “四夷八荒,皆为臣属。”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乔尔藩瞪着眼睛,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状颇有些可怖,嘴唇泛乌,血迹发青,双手十指骨节的每一块都用力到发白突出,几乎使皮肤都要崩裂。
  可洛景澈还是直直看着他这副模样断了气,直到眼角都泛开酸意。
  感受到喉间伤口隐隐有崩裂的前兆,洛景澈抿了抿唇,收回了目光。
  他已然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他在罗昭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此时黄致正斩下了想要跃进台上那最后一个乌延人的头颅。
  以一敌众的黄致大口喘着气,手腕发抖,以剑撑地才没有力竭倒地。他几乎浑身浴血,看起来摇摇欲坠。
  当最后一个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的时候,他看着洛景澈的眼睛亮得出奇。
  望云台下,大批大宋将士集结而至。明月朗一身铁甲长枪位列于首,眸中的杀意浓重得几乎要凝为实质,神佛难挡。
  ……他要将这片土地,这个天下,送给他的陛下。
  瞭望塔上的林霖远远瞧见了大批军马奔涌而来,红着眼朝着守城的将士们怒喝道:“——迎战!”
  乔尔藩此番为立威而来,所以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虽皆是精兵,可此刻群龙无首又措手不及,很快便在前后夹击的雷霆之势中乱了阵脚。
  大战一触即发。
  洛景澈靠着立柱喘息,伤口痛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已经为这次布局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
  战争本就非他所长,但所幸还有最亲密之人值得托付。
  就像他提出要来以身为诱,面见乔尔藩时,明月朗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头埋在他颈间,抱了他很久。
  ……奇袭贺原,断掉供给,火烧猎场,随后需立马回援,夹击乌延大军,再将其一举歼灭。
  明月朗的压力和可能面对的险境,绝不比自己少。
  但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分别的前一夜,接了很久很久的吻。
  洛景澈微微阖了眼,闭目调息。
  ……他可不能用这样的状态去迎接他的小将军。
  这一日望云台下的号角声和厮杀声响彻云霄。不断有乌延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冲上云台,也都被黄致和罗昭斩于檐下。
  直到耳畔此起彼伏的声声嘶吼逐渐消散,洛景澈才抬起了有些昏沉的眼皮,望向台阶处。
  黄致和罗昭身前的盔甲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人如同被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对视,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些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