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苍朔下半张脸绷得极紧。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进屋取了长剑来。
  “……他们当真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冷笑了数声，“不过一个未成型的条约，还以为自己拿的是什么通关文牒么？”
  明月朗掩下眸中冷意，刚要开口，却见许世荣的手下略带了些慌张的语气从远由近地传来：“……副将！将军！”
  “不好了！”
  他跑到院前时早已气喘不已，脸色极为难看：“……方才，咱们的人和他们起冲突，失手……杀了一个乌延的小兵。”
  院中气氛瞬间凝滞。
  许世荣深深吸了口气，抹了把脸：“我来处理。”
  明苍朔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握着剑鞘的手愈发收紧。
  “……你要怎么处理？”
  许世荣压着心头的火，隐忍片刻道：“……去和那乔尔藩谈谈。”
  “……谈谈。”明苍朔闭了闭眼，倏然睁开，随即如惊雷一般暴怒道：“他们今日便是存心来挑衅的，那小兵无论如何都会死，你要如何去谈？”
  许世荣咬了咬牙：“可是……”
  “……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明苍朔一字一句怒声道，“还能让人这样欺负吗！”
  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明月朗瞬间理智回笼，按住了明苍朔的手：“父亲，您身在边北一事本就没有让外人知晓，此时您万万不可轻易出头。”
  “……我和许叔去，”明月朗望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您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明苍朔看着明月朗沉静的眼睛，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的儿子……现在真的已经长大了。
  他将自己的手缓缓覆在了明月朗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只这一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望着明月朗和许世荣匆匆离开的背影，明苍朔深吸了一口气。
  往日英明神武的边北战神，在此刻仿佛真的已老去。他佝偻着身子，眉目间尽显沧桑疲态。
  “……月朗，”明苍朔嘴唇微微颤抖着，闭上了眼。
  “这便是，我的因果了。”
  军营上下，一片混乱。
  几个军官好不容易压着火把自己这边的人管好了，空气中却还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火药味儿。
  明月朗和许世荣匆匆赶到军营时，便是这样一副两军对峙的场景。
  有大宋的将士们认出了明月朗，自是欣喜不已：“……是小将军！”
  “小将军来了！”
  明月朗走到对峙的中心，看了看两方领头的脸上身上挂着的彩，还有地上躺着的那个已无生息的乌延小兵。
  他抬眼看向最前方的乌延士兵，冷声道：“叫你们可汗来见我。”
  许是从他后方将士的表情中看出了明月朗身份不低，那乌延士兵眯了眯眼，终究是没说什么，转身去汇报了。
  几乎没过多久，明月朗便看到了前方乌延的士兵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
  乔尔藩披着一件长袍，裸露出健壮的上半身，一步步从这条士兵们为他让出的路中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隔着地上横死的尸首，于两军中冷眼对望。
  乔尔藩率先打破僵局，朝他笑了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小将军。”
  第60章 陨落
  明月朗盯了他良久，淡声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和可汗在这里再见。”
  乔尔藩笑了，垂眼望了望脚下的尸首：“在这里谈事，似乎有点煞风景。”
  “不过这里是你们的领土，”他歪了歪头，“不知可否提供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看来可汗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明月朗冷冷一笑，“许副将。”
  许世荣在一旁拱手道：“属下在。”
  “去找个地方，让我和可汗聊聊。”明月朗虽是对着许世荣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乔尔藩，不曾挪开视线。
  “是。”
  许世荣很快找了一处无人的营帐，领着他们进去了。
  隔着一张简易破旧的木头矮桌，两人相对而坐。
  “可汗今日此举，是为何意？”明月朗合拢了双手，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问道。
  “小将军问的是哪件事？”乔尔藩佯作无辜问道。
  明月朗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可汗一行需休整我自然理解，可是，于此处安营扎寨……”
  他面露嘲讽之意：“都是行军打仗的人，此举何意，可汗也无需我点明了吧？”
  “刚和陛下签署完盟约，可汗便做出如此惊世之举……”
  明月朗伸出手，用骨节处轻敲了敲桌面，“别说今日只是失手杀了你一个士兵，就算是让你这百来亲兵留在大宋回不去……”
  “想来，也是没有违背盟约之意的。”
  乔尔藩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年岁虽算不上大，却也实实在在气场十足的小将军，微微笑了笑。
  可终究也才是二十岁的年纪，太嫩了。
  不过假以时日，再加上那小皇帝对他的信任，这个小将军未来会成长成什么样子，也不容得他小觑。
  既如此，那便莫怪他趁此机会掀其下桌，毁其羽翼。
  才能万无一失。
  “……我很相信小将军的魄力和能力，”他慢吞吞地开口了，“可是，我也很为难。”
  明月朗微怔。
  “想必过了这些日子，小将军也读过盟约条例了吧，”乔尔藩面露苦恼，“我在京城和陛下讨论盟约细节之时，便有过一些矛盾。”
  “这条例中清清楚楚地写了，我乌延不仅愿退让数百里，且还要年年上贡，”乔尔藩道，“贸易赋税，我乌延更是让利到分文不挣的程度。”
  “可以说，”乔尔藩笑了笑，“这份盟约得以面世，是我乌延做出了极大让步才能有的结果。”
  明月朗额角略跳了跳。
  “两国交战数年，我又为什么突然愿意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呢？”乔尔藩似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小将军，你也该从南芜王那里听说了吧。”
  明月朗看着眼前人唇角微扬：“自然是因为皇帝陛下和我，是一家人啊。”
  明月朗眸色略沉。
  “既是一家人，自然不会计较那么多了。”他朝明月朗和蔼地一笑，“说到这里，小将军你可能还不太清楚，”
  “我同陛下不计较，并不代表我同旁人不计较。”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涌上了心头。
  “十八年前，”乔尔藩的声音骤然变冷，“我的姐姐，乌延流落在外的如明珠般璀璨的公主，”
  “被大宋的一个将士拐走，去了京城，”乔尔藩缓缓坐直了，倾身看向明月朗的眼睛，“被送进了大宋的风月之地，当起了卑贱的舞女。”
  “该说我的姐姐命太好，还是命太差呢，”乔尔藩嘴唇微动着叹息道，“阴差阳错之下，她竟是让你们大宋的皇帝看上了。”
  “后来的故事，小将军你也知道了。”
  “那么，你说，这个造成她一生灾难的人，是谁？”
  乔尔藩死死盯着明月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
  明月朗瞳孔紧缩，猛地站起了身来，动作大到让他们眼前本就残破的木桌瞬间被掀翻。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竭力控制着有些轻颤着的指尖，一把揪住了乔尔藩的衣领，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想对我父亲做什么？”
  乔尔藩丝毫不惧地望着他泛起杀意的眼睛，轻吐出几字：“去看看吧，小将军。”
  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最后这一句，他只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说。
  明月朗勃然大怒，扣着他的脖颈冲出了营帐。
  在外候着的将士大惊之下乱了起来，有乌延的士兵见了此景怒声嚷嚷着什么想要冲上来，被许世荣的人死死拦住。
  “……小将军？”许世荣在混乱中冲上前来，却见得明月朗的眼睛猩红一片。
  “……把他带着！”明月朗咬着牙，竭尽全力才让自己松了手，转身向明苍朔居住的小院狂奔而去。
  许世荣不明所以，但明月朗的模样太过骇人，他抓了乔尔藩不敢松手，顶着后方一片乌延士兵越来越暴躁的怒号声，将人死死扣住了，追着明月朗而去。
  边北城本就不大，不算远的路程却是让明月朗仿佛跑上了一天一夜那般力竭。他看见了小院的门，一把推开了来——
  有一滴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了他的长靴前。
  明月朗愣怔着抬头，看见的便是明苍朔用着极其坦然温和的目光，静静地和他对视。
  随即，他的口中和咽喉处都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将明月朗的视线也染得鲜红一片。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明苍朔就这样倒在了他的面前。
  随着他的倒下，明苍朔身后那个动手之人拿着利刃的脸出现在了明月朗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