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
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4:27 字数:3067
但是刚刚默认了,他好像又拉不下脸拒绝。
“所以?”亚夜出声。
“……你能不能别问个没完?”他最终只是更加恼怒地说了一句。
他很配合呢,亚夜想,甚至想要开玩笑地说一句“患者配合度良好”,不过肯定会被当作恶劣的嘲讽,还是不说了。
她靠过去,拥着他挪到诊疗床上。他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施力,自己则几乎没使什么劲,像是个负气任人摆弄的大型玩偶。
亚夜站在一旁,看着一方通行紧绷地、缓慢地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中,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重要,没有在自己的心情上分心的余裕,他需要的是稳定且确定的支持。
她抬手,掌心平稳地按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她的手指才缓缓收拢。手心之所及可以说是柔软,那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力量不足的体现,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蓄着一种对抗的力量。
亚夜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直到这种紧绷逐渐散去。
“别担心。”亚夜柔声说。
说完,她才开始,托着他的小臂屈起肘关节,专注于辨别过程中来自紧张或者来自痉挛的细微的抵抗……与此同时,努力忽略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情愿的气息,以及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因为他此刻全然交付的姿态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的确是一种痉挛。
无关他意志的痉挛。亚夜粗略地判断。
然后她不由得觉得,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但是老师的话是对的——对你的患者负责。而且一方通行的行动障碍主要体现在行走中,下肢的评估是有必要的。
亚夜把手按在他的小腿。
几乎是同时,“……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从一方通行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腿以一种完全是防御性的反射动作骤然抽回,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伤了。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无措。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脸颊迅速漫上一层尴尬的薄红,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没有被碰过*这里*,亚夜意识到。
如果手还会偶尔拿起什么,比如触摸衣服的质感,肩背还会倚靠在座椅或者床头,享受柔软的支撑,但是小腿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碰到的理由。
太陌生。太强烈。
那反应远远超出了单纯的“不情愿”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扎根在本能里的,近乎惊跳的敏感反应。
亚夜看着他那副像是受了巨大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怀疑起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却突然恼怒地说,“快点!”他甚至催促。
他真的很配合。
但亚夜迟疑着。
“让男医生来检查会更好一点吗?”她试着问。
这句话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你在耍我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耻辱,“已经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
“我在提供选项。”亚夜立刻说,她察觉了他的抗拒,很快说下去,“你不愿意就不要。我们继续。”
她也尽快继续。不再留下更多让他感到屈辱的犹豫,她无视所有那些颤抖,稳定地继续,调动自己全部的医学训练习得的经验,专注于评估……也刻意忽略,他死死咬住的下唇、紧闭着双眼转向一边,却依旧无法抑制泛起生理性红晕的脸。
右腿的痉挛最严重。
亚夜判断,然后立刻退开一步,“好了。”她简短地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坐起身,蜷起双腿,甚至想要缩成一团,似乎又觉得那样太丢脸,进退不能僵在那里。他的手抓在裤子的布料上微微颤抖着,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
……太超过了。
亚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盯着白色的墙壁。
心里非常罕见地……出现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无措。
……更糟糕的是,刚才的惊鸿一瞥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似乎不能把这些画面赶出自己的想法:泛着红晕的白皙皮肤,愤怒却无助以至于微微湿润的鸽血石色眼睛,以及此刻强撑着骄傲却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模样。
一种清晰的、近乎叫嚣的感性认知出现在心底:他很好看。这种混合着脆弱和倔强的样子……
不。
她不该在一方通行一定正觉得屈辱无助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这和他所承受的难堪相比太过轻浮,是不能允许的冒犯。
亚夜的指尖用力,深深陷入指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轻微的疼痛。
“喂、”
一方通行出声。
亚夜略微停顿,接着转身。
“不是还要确认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有些破碎,却硬是挤出了这句话,“触觉检查。”
他仍然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视线固执地落在角落的地面,从耳廓到脖颈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但羞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不耐烦。
那不是配合,不是出于对检查必要性的认可或者对康复的期盼。亚夜意识到。他想要继续,是因为想要继续下一项检查来覆盖掉刚才的记忆,来装作那种让他羞耻无比的剧烈反应从来没有发生,证明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背叛他……证明他不会被这点事情击垮。
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要求。
他非常想要逃走,那回避的视线中再明显不过表明了这种强烈的冲动。但是“逃走”这个选项是不可接受的。他对自己很苛刻。他认为自己可以愤怒、可以厌恶,但丝毫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弱者一样逃离。
“……是。”亚夜低声说。
……但是,
一方通行试图强迫他自己的身体忍受,这是一回事。
但对亚夜来说,她不该再让他觉得更加屈辱了。
她不想。
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她不想他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一丁点的伤害。
do no harm。
那是希波克拉底的准则,所有踏入医学领域的人都曾念诵过的古老誓词。但直到此刻,亚夜才第一次真切地被这条准则触动。它不再是一句公式化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温度的感触,烫在她的心底。
触觉过敏检查的最简步骤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标准流程在她的脑海中整合,她试图回受过的全部专业训练,然后在片刻间找出一个有效但最少的方案。
她在检查室里自己所需要的。找到了。一条干净、略显厚重的毛毯。
“我会用这条毯子围在你的身上,可以吗?”亚夜开口。
“……别问个没完,”一方通行低声抱怨,听起来有点疲惫,“……就继续。”
于是亚夜那么做。“这是在检查深感觉。”她仍然说明。
她先是保持距离把毛毯在他的背后展开,然后才合围地靠近,避免布料突然拂过他的皮肤。
厚厚的毛毯搭上他的肩头,重量均匀地落下。一方通行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
亚夜看着,等待着,然后才开口说:“我会用手臂环绕你的肩膀和上臂,施加轻等程度的压力。”
说是“环绕”,那其实几乎等同于一个拥抱。亚夜尽量避免自己的动作产生这种不必要的亲昵的联想,略微侧身,保持一个有些局促的角度,确保所有的接触都以毛毯相隔。
隔着厚厚的毛毯,那些反应并不那么清晰,亚夜只能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任何不适的迹象。其实她该询问,但一方通行刚刚明确表示厌烦了无休止的提问。似乎对他来说,用语言表述那些身体上的感受,比默默忍受它们本身更加难堪。
亚夜正在犹豫,一方通行转过头,短暂瞥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很快再次低垂。
“……还好。”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亚夜回答,声音舒缓。
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对浅感觉过敏的人来说,深感觉往往反而会提供一些平静和安抚的体验。这很好,足以成为脱敏的锚点。
她没有把毛毯拿开,没有移动,只是伸手拿来桌上的盒子。
那是个装着大半盒干燥豆子的容器,最上面放着一枚硬币。亚夜让一方通行看着她动作——她把盒子摇匀,直到硬币埋在豆子中看不见位置。然后她自己示范,伸手在豆子间摸索着取出那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