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6 字数:3145
只因为一块本来就融掉、碎掉的蛋糕。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一个两个都很是吃惊。她们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块蛋糕哭成这个样子。
以至于撞她的人像是吓了一大跳,也在所有人目光中赶快跑回来,慌慌张张地拿纸给她收拾,最后看着失声痛哭的她,很小心地问,“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迟小满不说话。她只是哭。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容器,里面只装眼泪。但眼泪流出来的速度比在她身体里面积满的速度慢。所以她很痛,全身上下哪个位置都很痛。
她哭着说,我的蛋糕没有了。
她哭着说,我就只是想要这一块蛋糕而已。
她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但没有人可以帮她把摔在地上的蛋糕复原,火车上也没有新的蛋糕可以卖。
撞她的人在旁边向她道过歉,最后看她还是哭,就很不耐烦地拍了二十块钱在她桌上,走掉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脆弱。”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过山峦。
迟小满抱着瘪瘪的帆布包,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一点一点放掉自己身体里面酸楚的眼泪,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也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她就是这样回到自己的家乡。
像一粒王爱梅脱谷机里被脱掉的谷衣,轻瘪瘪地飘回来。
王爱梅那个时候在园地里种菜,戴着草帽给自己心爱的白菜苗浇化肥。有人在马路上远远地喊“王爱梅你看看是不是你孙女回来了”。
她急匆匆地摘下草帽,换掉自己身上粘着化肥味的衣服,用肥皂洗了两遍手,才迈着小碎步从自己家的小路绕出去,绕到水泥路上,接到自己摇摇晃晃快要晕过去的孙女。
王爱梅不知道自己的孙女这一年在北京发生什么事。
刚开始接到孙女打来的电话借钱,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以为孙女在外面被欺负。后来收到孙女不到两三个月就还来的钱,她还是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怕是迟小满走了什么歪路。
今年夏天,迟小满就这样像地里淋过暴雨的菜一样跑回来,一个字也没有讲,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就算偶尔从床上醒过来,也都是在发呆,不再和以前一样,总在嘴里唠唠叨叨说自己要去北京当演员。
王爱梅还是急得在家里跺脚。她联系不上迟小满的爸爸,只好每天把早饭中饭和晚饭都做好,用迟小满小时候很爱用的贴着小猪的小菜碗,给她装好一份米饭,两份菜,再配上她自己泡的泡菜,切成碎丁丁,送到迟小满的房间。
那个时候迟小满会挣扎着醒过来。她好像很累,痩了很多,也变白了很多。她撑着坐起来,很乖地对王爱梅笑,笑完之后乖乖吃饭。
王爱梅去摸摸她的头,让她慢点吃。
迟小满就放下筷子,发一会愣,然后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砸进碗里的那头粉色小猪上。她对王爱梅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有本事,没有出息,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让王爱梅来照顾她。
王爱梅用力拍她的头,很生气地叉着腰说,“迟小满,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王爱梅的孙女!整个人软趴趴的!不像话!”
迟小满捂着被敲的头,嘴一瘪,然后放下碗,自己缩进王爱梅的怀里,在王爱梅怀里嚎啕大哭,“我以后都不要再去北京了。”
王爱梅刚开始还态度很坚硬地叉着腰,让她有点本事,不要随便倒下。
到后来,王爱梅也软了下来,她小小胖胖的身体被迟小满的泪水浸泡,变成泡发的海带。她用力揉迟小满瘦瘦的肩膀,很心疼地抹掉迟小满脸上抹不干净的泪水,说,“那就以后都不去了,不去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在王爱梅的身边睡过去。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缩在王爱梅旁边,要王爱梅给她拍背才睡。
第二天起。
迟小满没有再每天都躺在床上睡觉。她早早醒过来,穿上王爱梅的旧衣服,很勤快地给王爱梅浇地,淋地,还骑着自己小时候的自行车,给王爱梅跑腿去买新的肥料和新的种子。
王爱梅有一片很大的菜园,里面种白菜玉米韭菜葱,也种迟小满小时候爱吃的西瓜甜瓜。
迟小满把肥料和新的种子都买回来。
她们一起弯腰在地里种菜。过了中午,太阳照在她们两个的背上。王爱梅摘下草帽扇扇风,突然对迟小满说,“迟小满,我养得起你。”
迟小满停住动作。
王爱梅扇完风,把草帽重新戴上,再自顾自弯腰去翻土。
迟小满眼泪掉下来。她胡乱抹了抹。脸上蹭了灰。她用力擦了擦。
结果王爱梅很嫌弃地说,“迟小满,你不要把眼泪掉进土里。等下我的菜长大了也会很苦。”
刚刚还说养得起她,现在又不让她把眼泪掉进土里。
“你说话不算话。”迟小满假装抱怨。
“我几时说话不算话?”王爱梅嘟囔着,“我说养得起就是养得起,你别来乱操心。”
迟小满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继续埋头去种菜,不再和她斗嘴。
这个夏天差不多就是这样过去。迟小满当回王爱梅的孙女,不再当北京那个跑来跑去的龙套演员,也不再谁喜欢的、因为梦想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更不用当在香港街头晕过去的陌生旅客。
她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王爱梅也没有多嫌弃她。反正她有手有脚,可以在家里帮王爱梅种菜,还嘴甜,可以帮王爱梅赶集的时候讨价还价。
有一天她陪王爱梅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王爱梅在旁边栽瞌睡。
电视机里说,今年就业难,不少地方兴起大学生回乡潮。迟小满看一眼旁边的王爱梅,理直气壮地想自己大概也算是回乡潮中的一员,因此也劝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
然后播到下一则新闻。
关于香港。
迟小满愣住。其实她不是很能听懂新闻里面说香港开了什么什么会。
她只是盯着香港这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等这则新闻播完。
她在电视机面前呆坐了很久,最后关掉,躺回王爱梅的身边,努力缩小着身体,听着王爱梅时小时大的呼噜声,努力装作自己睡着。
其实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回一趟北京的。浪浪还被她留在北京的房子里面。
只是上次她打电话过去问房东可不可以帮忙寄回来,房东说她们才刚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怎么看起来就好像要退租?她就没有让房东帮她寄了。
不是她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是陈童替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陈童担心她回北京会没有地方住,担心她一个人又去住在幸福路里面。
陈童相信她会回北京。陈童相信她,会有勇气再把自己的梦捡起来。
那天迟小满挂断电话,躲在被子里面很小声地哭。
王爱梅翻过身来,呼噜声停了一会。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叹口气,“迟小满,你想回去就回去。”
迟小满不说话。
她往王爱梅怀里缩了缩,抱着王爱梅因为年纪变老肉变得很松的腰,想象自己是可以不用长大的迟小满,是心里面没有烧着梦的迟小满。
王爱梅拍迟小满的背,慢慢又打起呼噜声,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迟小满没有收拾东西回北京。
她还是待在王爱梅的菜园里面。
最近新的种子种下去,已经有新的芽发出来。她戴着王爱梅的草帽遮太阳,因为自己没有带很多衣服回来,就穿着王爱梅的旧衣服躲在菜地里,摸了摸那些脆弱的新芽,在地里发着呆想——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种菜一样就好了,只要种子撒下去,再浇一点水,一点点化肥,就会有实实在在的果实结出来。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事实可能会是她在春天撒很多粒种子在地里面,努力浇水,努力施肥,但是到最后也没有一点用。就像她在北京坚持留下来的好几年,告诉每个人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但到现在其实也是一点用没有。
“咔嚓——”
有闪光灯突然出现在眼前。
迟小满掰一点草帽帽檐挡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结果菜地迎面的那个土坡上,真的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力地朝她挥手。
草帽帽檐弹回去。迟小满挠了挠下巴,不说话。
女孩子便气喘吁吁从对面跑过来。她身上挂着一根很漂亮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相机。她冲迟小满笑,问她,“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站在菜地里面很神奇,所以想给你拍组照片,可以吗?”
迟小满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她扶了扶快要被风吹落的草帽,低头去浇菜,“你为什么要给我拍照?”
女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我是一名摄影师,今天来你们这边采风。刚刚看见你,觉得你挺上镜的,在相机里面看起来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