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作者: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6      字数:3112
  迷迷糊糊间,迟小满以为自己已经挂断电话,意识也开始上飘,飘到头顶,楼顶,飘到浪浪坠下来的那场大雪中。
  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悬挂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风和雪都刮到嘴巴里,让她觉得很冷,很痛,以至于努力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眼泪也止不住地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却忽然听到手里快要坠下去的电话中。
  传来女人隔着电波信号的声音,很模糊,也很轻很遥远,
  “迟小满,我好爱你。”
  -
  事实上,尽管和陈童的开始来得糊涂且偶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与陈童相恋的每一分每一秒,迟小满都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即便是那次分手,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任何质疑。
  因为陈童给她的,永远都比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要多很多。
  毕业典礼那天,陈童还是从香港赶回来。
  迟小满在十七岁那年来到北京念书,一个人带着行李箱找宿舍,买棉被,水盆和凉席,一个人在军训的时候被晒得很黑,国庆假期去做地推发传单兼职,不是像很多同学那样在折磨过后抱怨着回家。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因此感觉到委屈和羞耻。所以在同学坐在轿车里看见她在发传单开窗户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毕业,身边的同学有很多人在毕业之前就找到工作,签了公司,有人决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试,有人决定回老家,之前蹭的表演班有人已经演了戏,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她们每一个,脸上都敞着年轻朝气的自信和飞扬。
  迟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忽然变得很腼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对这个校园感觉到陌生,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她来北京,觉得自己的未来闪闪发光。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毕业,忽然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
  陈童是很晚很晚才赶过来的。
  那个时候毕业典礼都已经散场,很多身边的同学都捧着鲜花和父母,亲人,或者是好朋友……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请人帮忙拍照。
  迟小满也穿一样的学士服,手里没有抱花。整整四年,她基本都去表演班蹭课,去花很多时间打工,也去跑剧组,和自己学院的同学根本不熟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合影留念。
  典礼散场,迟小满自己站在学院的雕像前面,从下午等到傍晚,从蓝天白云等到黄昏晚霞,从满操场攒动的人头等到很多人穿着学士服离开。
  她和用完之后被遗留在操场上的很多鲜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童出现——
  香港很远,陈童请到的假期很短。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在这天出现,可能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她出了很多汗,脸庞和脖颈都发着细细的光。
  她捧着一束鲜花,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在像南瓜汁一样的晚霞中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等了陈童很久,腿已经很麻很酸,几乎没有办法走动。所以她只是对远处的陈童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以为陈童也会对她笑。
  但陈童看见她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勉强自己放松一些紧绷的背脊,慢慢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很模糊。
  最后。
  她停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句话,跟她说,
  “对不起小满,我来晚了。”
  迟小满回抱住陈童,觉得陈童此时此刻的歉意甚至多过因为看见她毕业的愉悦,便努力想要平复陈童的歉意,“没有晚,今天还没有过去。”
  陈童抱着她。
  “嗯”了一声,却好像并不为此感到好受,再次解释,
  “航班晚点了,我应该再买早一点的航班的。”
  “没关系。”迟小满对她说,“真的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也强调,“而且也不算迟到。”
  陈童大概感知到她的努力,沉默一会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换成从前柔柔轻轻的语气,对她说,“小满,毕业快乐。”
  这是二零一四年她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拥抱。
  当时的迟小满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预感。过完上个冬天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够敏锐,于是也没有来得及将这个拥抱维系得更长,就已经再次和陈童分开。
  陈童在当天晚上就坐上一趟红眼航班,再度飞往香港。
  迟小满第一次送她去机场,没来得及和她说很多话,也没来得及再和她拥抱,就看着她在人流中朝自己挥手,最后从安检口中转身,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大概是从这次分别开始。
  迟小满意识到,陈童在尽力维系和她的这段关系,尽力从香港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拥抱。甚至也基本没有欺瞒自己什么,把很多决定、很多话都一字不落地说给她听。
  复合之后,陈童改变很多自己,用尽全力来迎合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但她也因此意识到——她好像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正确和勇敢。
  看见陈童那么辛苦,她还是会渴望像这样的拥抱下次能够维系得久一些,也为这次简短的见面感到很多的不满足,甚至是失落,沮丧。
  事实上。
  她没有那么没有关系。
  她希望陈童可以参与她整场的毕业典礼,希望陈童可以目睹她被授予证书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希望在自己回头的时候,在那么多守候的身影里面,会看到其中有一个陈童笑着看向自己。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当然。
  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因为复合之后,陈童已经做得足够好,也足够努力。
  剩下的、要跟上陈童脚步的,是迟小满自己。她想要将拥抱维持得久一些,想要在午夜梦醒时闻到陈童的气息,就需要努力赚钱,赚更多钱,去见陈童,去获得让自己与她见面的机会。
  而不是无理取闹地要求陈童回来陪伴自己。
  她想要跟上陈童的脚步。
  就需要自己努力。
  而不是让陈童屡次三番回过头来找她。
  迟小满这样认为,也尝试去努力。
  要去香港。
  她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买火车票,到深圳转大巴。
  要从香港和陈童一起回来。
  她需要两张机票。
  两程的费用,加上在那边的吃和住,还加上去那边没办法打工但还是要付的在北京的房租……所有费用加起来,可能要用掉她在北京打一个月工攒下的钱。
  她还想在见到陈童的时候,给她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
  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又要用掉她多一天的打工费。
  一个月零一天。
  够了吗?
  不够。
  可能还需要加上一份足以让自己花掉这些时间的勇气。
  因为花掉这些时间,去见陈童一面,获得一个拥抱。见完以后,一个月零一天又要重新来过。
  迟小满突然开始没有勇气去这样做。
  她没有勇气为了让自己获得一个拥抱去花掉那么多时间。
  浪浪没有钱会死。迟小满没有钱,只是见不到陈童。
  她不知道是去花掉一个月零一天见一面,会更好。还是要把这一个月零一天存下来,用到下次更珍贵的、更值得去见面的机会中。
  毕竟两个月好像也没有太久。
  可能等这一个月零一天过去,陈童就已经结束拍摄,要从香港飞回来。
  可下一次陈童去拍戏,下一次她们分开,迟小满要再想去见陈童,要花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月零一天。
  于是大部分时候,迟小满都在让自己等。
  浪浪离开之后。
  她对钱的使用更加谨慎,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都没有办法给浪浪买好一点的骨灰盒,也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会越来越难追上陈童的脚步。
  所以她只好等。
  她等自己攒好钱,等陈童的电影拍摄结束,或者等自己攒好花掉这些钱去拥抱陈童的勇气。
  她以为这两者总有一个会在七月结束时来临。但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电影的拍摄周期再次被延长。但幸运的是,陈童在那边拍到了新的广告,也在导演的补偿下,接到了一部很短的短片,可以让她在浪费掉的时间里,获取另外的拍摄经验,以及一部分薪酬。
  迟小满没有再敢让自己去浪费时间跑剧组。跑一天剧组她可能一个露脸的角色都演不到,但打一天工她可以攒下两百块钱,让自己离陈童近一些。
  可能她数学从小就不太好,不明白在社会中这笔账根本就不是这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