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2992
她始终背对着陈童。
像一只蜷缩的、冰冷的小鸟一样被陈童抱在怀里。
但仍旧贴着她的心脏,精力不济地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你的外套送去干洗店了,你明天记得……记得早点去拿一下。”
“好。”
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得到答案,没有再说话。
陈童注视着迟小满像是已经睡过去的侧脸,很久,很轻很轻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因为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都只是和这个夜晚一样。
一个开关停在她面前。
按下,她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走掉,她会前往另一段道路。
但陈童就只是站在那里,无法按下,也无法离开。
因为两个结果都无法接受,两个结果都没办法两全其美,要走一条路,就会失去另一个终点,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犹豫痛苦,悲观消极。
这就是陈童。
-
迟小满醒过来的时候。
两张拼起来的小床上已经没有陈童,屋子里面也没有人。
机票是下午的。
但陈童大概是不想她去送她,所以干脆提前离开。
迟小满有些失落,但也为此感到很多的欣慰。
她庆幸陈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为她而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把浪浪的身后事处理好,最后好好等陈童回来。
然后迟小满听到手机响。
不是她的手机。因为她碎屏的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
迟小满很茫然地下床,脚软地下床,踩着拖鞋,精力不济地找了很久,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找见陈童的手机——
她们很久都没有坐过这张沙发。
迟小满站在沙发边,看着亮着屏的手机,忽然有些不敢去碰。
但电话响了很久。
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颤抖和焦虑,去接起电话——
于是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童,你在哪里?”
语气严厉,有些尖锐。
是陈童的妈妈。
也是迟小满最大的一个债主。
迟小满张了张唇,很艰难地喊了声“阿姨”。
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很警惕,“你是谁?”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
一连好几个问题,不算咄咄逼人,但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
迟小满孤零零地在出租屋内站着。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时刻,她突然想到,这好像是她和陈童妈妈第一次讲话。于是她忽然很生硬地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至少给陈童妈妈的印象好一点。
而那边的人静了一会。
继续问,
“她上次跟我借钱是因为你吗?”
于是迟小满勉强提起的唇角僵在脸上。她攥紧手机,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借了的钱就算了。”
陈童妈妈打断她,
“我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困难,也不催着你还。”
迟小满愣住。
“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陈童妈妈叹了口气,
“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别再一有什么小事就找我们家陈童了。行吗?”
“我……”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一开口,黑色河水就淹过来,淹进整间出租屋,淹进她的喉咙。
陈童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念叨着,
“她还小,可能是不懂事,可能又是从小被我教导得太善良。但我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一次也就算了,但一次又一次,这么奔过来,也没办法过好她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陈童妈妈的语气不算是太强烈。
甚至都不算是在责怪她。
是那种……迟小满经常会从同学的家长里面听到的碎碎念的语气。
只是可能是语速有些快。
才会让迟小满几乎找不见可以答话的空隙。
于是。
直到电话挂断。
那边传来很漫长的“嘟嘟”声。
迟小满站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发呆很久,才慢慢地说出自己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我不是坏人。”
但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迟小满也没有办法再打过去。
陈童的手机她不太会用。
是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屏幕滑来滑去,里面有很多个小方块。
迟小满本来想要把手机放下来,但挂电话很久,她发现这台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因为不间断地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
【明天能过来吗?导演已经很不高兴了,本来给你五天假期已经很久了,现在延期三天了你还不回来?看到短信尽快联系我。】
【陈童,我是姐姐。】
【听姨妈说你突然跑去北京了,是怎么回事?不拍戏了吗?你之前,之前不是跪了一晚上求姨妈让你回去拍戏吗?怎么说不拍就不拍了?】
信息很多。
这场病真的生得很重,迟小满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还是从中拼凑出很多个事实的碎片——
陈童是从剧组请假赶回来的。
陈童为了去拍这部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跪了一晚上。
陈童这些天接的电话,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
很多个事实涌过来。
太阳好像突然被熄灭,像一盏可控的灯,想要亮在谁面前就亮在谁面前。迟小满呆呆站在阴冷的出租屋里面,突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
就像那天,她站在浪浪的病房外面,也不太明白浪浪到底发生什么。
快要一个周的时间过去。
她现在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
为什么浪浪没有了?
为什么陈童忽然间会因为她遇到这么多痛苦?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事情,陈童要骗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迟小满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直到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她们的车库是卷帘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在中间卡一下。之后还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抬上去。
迟小满转头。
开门的人这次也卡了一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
陈童才掀开整张门。
于是太阳再次照进来一点。陈童也踩着太阳进来。
她先是看见迟小满。
之后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手机。
陈童怔住。
她可能是已经去了干洗店,拿到那件穿回来的大衣,和那条紫色围巾。但她没有穿,她把大衣和紫色围巾都拿在手上,也没有穿之前在北京常穿的黑色棉袄。
她单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裹住的脖颈很细很修长,黑色长发被阳光染成闪闪发光的色彩,脸敞在金色太阳下,看起来很美丽。
迟小满紧紧攥着手机,手机边缘有些硬,硌得让她的手指关节处很痛。
陈童目光落到她攥着的手机,一秒,两秒,很平静地挪开。
她没有把大衣和围巾放下来。
只是把买进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很安静地走过来,对她说,“小满,吃早饭吧。”
她没有看迟小满。
迟小满看她低着的侧脸,沉默着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陈童慢半拍地接过手机,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童一点一点把买来的面拆开,看着陈童动作很慢地拆开筷子,看着陈童不肯来看自己的眼睛。
良久。
迟小满吃力开口,
“陈童姐姐。”
“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却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轻松,也没有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片白色的东西隔开了,做什么,说什么,都难以产生情绪波动。
陈童的动作顿了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坦白来讲——这一刻迟小满认为自己对不起陈童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个,涌到喉咙里来的也有很多很多个。
但她觉得自己心和肺之间的每一处突然之间都突然很痛,无法顺畅呼吸,也几乎难以直接开口询问那些沉重的、直白的东西。
最终只好旁敲侧击,从中挑出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
“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你的短信。”
陈童沉默一会,对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
“嗯。”迟小满吸了吸发堵的鼻子,觉得自己胸腔里面有很多粘稠的液体正在挣扎着塞进呼吸系统,“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