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3065
其实迟小满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的。但她感觉到陈童贴在她脸侧的呼吸很慢, 也感觉到陈童已经在很用力地抱紧自己,体温却很凉。
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很简单地贴了贴陈童的脸。哪怕她已经产生某种预感,这个冬天会很漫长。而她们之间的拥抱,也大部分都会像现在一样亲密而用力,却永远无法变得像夏天一样温暖。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还是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得更久。
-
从癸巳蛇年除夕夜开始,迟小满生一场大病。
这很奇怪。
因为迟小满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最大的本领,就是真的很不容易生病。特别是到北京来以后,她没日没夜跑上跑下,几个年头,春去秋来,也都没让自己生过几场重病。
但这场病来得很重,很急。
刚开始是昏睡,迷糊,后来发烧,呕吐,无法进食,极度怕冷,就算是已经穿得很厚很厚,也裹了好几层被子,都还是觉得冷,身体关节生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好像每个地方都被钉进去一颗生锈的钉子。
症状并发,像海水那样淹过来。
让迟小满很长时间都处于一个无法清醒的状态下,也对这个新年的来临没有太多感知。
除夕夜。
她躺在床上持续不断地发着烧。
陈童在床边抱着她,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剂,喂热水,喂一点点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汤。
但就算只是这一点点的汤。
迟小满也喝不下去。
喝了一点点。
就难受地佝偻着腰,全部都吐在地上,吐在陈童的身上。
陈童没有嫌弃她。
她很安静地把她扶着躺下来,再去给她收拾好那些被她吐出来的呕吐物。
整理好。
陈童自己也躺到床上,从她身后很安静地抱住她的后背。
迟小满很顺从地往后靠了靠。
她能感觉到,从后背向她敞开的怀抱很柔软,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很深很湿润的土壤中,在被滋养。
抱了一会,陈童来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继续发烧。
“陈童姐姐。”迟小满艰难地吐出潮热的气体,视野里模糊不清,她费力掀开眼皮,注视着旧黄的墙壁,
“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我们就要去殡仪馆了。”
“嗯。”陈童环住她的肩膀,脸搭在她因为发烧出汗而湿漉漉的脖颈下,“你先睡一会,等会我叫你。”
“那你……”迟小满头晕目眩地睁着眼,“你怎么办?”
“我会陪着你。”陈童说。
“可是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迟小满嗓子很哑,说每一句话都很费力,“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处理殡仪馆,殡仪馆的事情,会很累的。”
陈童过来挡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睁眼。很久,慢慢地说,“我不累。”
迟小满没有力气地笑了笑。她软软地蹭了蹭陈童的手心,还是想要尽量保持清醒。
浪浪是她们两个的好朋友。失去浪浪,陈童其实也会难过。但可能因为迟小满太脆弱,太没有本事,是个很不厉害的恋人。所以陈童无法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悲伤和痛苦。
“那电影呢?”昏昏沉沉间,迟小满说。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无力间想要睁开眼。
但陈童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
她用手心盖住她的眼皮,像在夏天的时候一样,轻轻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再问一遍。
但陈童不让她再问。
她凑过来,很安静地从迟小满的肩膀后面贴了贴她的脸,“你快点好,我就快点去拍电影。”
语气很自然。
听起来没有骗她。
迟小满稀里糊涂,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也觉得应该相信陈童。因为去年,陈童在做这个决定时也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陈童本来就不该犹豫。
这么想着。
迟小满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外面开始变得嘈杂,喧闹。不是烟花爆竹,是有人在喊叫,跑跳,也有人声在用很大的力气喊“新年快乐”。
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侧过身。
陈童已经没有躺在她身边。
和很多个夏天的夜晚一样,这个冬天,陈童也是坐在黑暗中,像一片灰色的影子那么薄,很静默地看着那扇小窗户外的夜发呆。
让世界变成霓虹的彩胶泛了黄,也因为风吹雨打褪了色掉了皮。绣着小金鱼的小窗帘也没有刚开始放上去时好看。
陈童坐在一个小小的木质椅子上,抱着膝盖,黑色长发遮住半张脸庞。
她好像在想什么很悲伤的事情,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迟小满费力地睁眼看她。
想要看清她。
却怎么也看不清。
直到陈童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侧脸望过来——
她们对视。
在黑暗中。
在极为模糊极为黯淡的路灯溢进来的光线下。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晦涩的光影,和一整个恶毒的冬天。
很久。
迟小满提起唇角,“陈童姐姐,新年快乐。”
陈童似乎回过神来。她听到这句话,也朝迟小满笑了笑,带着些冬夜的凉气,用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小满,新年快乐。”
-
浪浪火化之前的告别时间很短。
她们没有联系到浪浪的亲人。因为浪浪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某种程度上,她的确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一名在武侠片中孤独游荡的侠客。
所以除了她们两个之外。
在这个凌晨来到告别式现场的,就是一些之前和浪浪有过联系的剧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迟小满借过钱没有来得及还、但还愿意过来的人。
总共加起来,不到十五个。
开始之前,负责她们这单的工作人员找她们要浪浪的相片。
她们来不及定制相片。
就只能很简单地截取了那张合照中的一部分,印出来,放在正中央。
灯光惨白,浪浪头顶还戴着那顶有些滑稽的生日帽,下巴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在相片正中央笑得很开心,对着零零散散过来向她告别的人,给出很灿烂的笑容。这可能就是浪浪的一辈子。
迟小满高烧38.7度,这让她几乎难以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她还是坚持站完全程,坚持对每个愿意在这种时刻到来向浪浪道别的人表达感谢,以及很郑重其事地表明——钱自己一定会还,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告别式的人,基本都不会在意这件事。
她们中间有在北京待了很多年的群演,也有像浪浪一样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能被看见的小编剧,还有渴望自己拍的电影能上大荧幕的独立导演,以及被浪浪看中过、帮助过的小演员……
她们每个人都在风雪中赶过来,握紧迟小满的手,眼眶红红地和她对视。
告别式差不多在上午十点结束。
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过来。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醒她们即将到火化时间。
迟小满头晕目眩,很吃力地曲着腰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陈童站在浪浪那张笑起来很开怀的相片下,久久地看着相片中央的浪浪。
她背对着迟小满,和浪浪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太多。
遗体被急着送去火化。
陈童便在最后注视着浪浪很久,在看到工作人员上前时,低脸用手掌心捂了捂眼睛。再抬脸的时候,她很快速地抹了抹眼角,哑着声音,来问迟小满,“小满,你还有没有要和浪浪说的?”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看了眼相片上的浪浪,很奇怪地笑了笑,“要说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
陈童点点头,没有再劝她。
于是遗体被推进去火化。
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还活生生要她帮忙染头发的人,一个前两天摸上去也是温热的人,突然之间就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变成一个小罐子。
迟小满愣愣看着浪浪被用很简易的小盒子推进去烧,跌跌撞撞地没忍住上前一步——
陈童拦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陈童怀中。
陈童牵紧她的手,揽住她的肩,不让她晕过去。
迟小满紧紧攥紧陈童的手,让自己站在原地。注视着浪浪彻底被推进去,她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不得不蹲下来,弯着背,来缓解自己心口的疼痛。
陈童紧紧护住她颤抖的肩。
迟小满抬起红肿的双眼,分开自己焦涩的双唇,很久,对陈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