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3000
依然很美丽。
只是迟小满忽然有点认不出她。
陈童抽出两张纸巾,一张先给迟小满。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接。
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马上蜷缩回去。
陈童动作顿了几秒。
又大概是看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发呆,便轻轻开口,
“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
又低眼,用陈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地说,
“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赶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
很吃力地冲陈童笑了笑,“简直像我的救星一样。”
“迟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迷惘抬眼。
陈童看她。
她们对视。
两个人都很用力。
像陈童离开北京之前,那辆公交车从幸福路驶向很远的地方。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她们被分开,也是这样用力地对视。
迟小满擦擦眼睛。
陈童也慢慢红了眼眶。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
她只是喊她,“小满。”
然后有些艰难地说,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
除夕前一天,街道上有种喜气洋洋的萧索。雪地里有很多被堆起来的雪人。
她们从这些雪人旁边路过,静静地往幸福路香水巷走。
陈童牵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
迟小满也牵她的手。
两个人都紧紧牵着。
力道很重。
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对方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大概也是牵了一会手。
迟小满终于从陈童身上找回一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陌生没有因此消除。不过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这种陌生,所以她主动说,“陈童姐姐,那电影要怎么办?”
陈童顿了一会,捏捏她的手指,“没关系。正好剧组放年假也是这几天。”
放柔的声线,耐心的语气,
“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说我要回来的,但没来得及。”
迟小满点头,“那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呢?”
陈童停下脚步。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也跟着停下来,很茫然地眨眨眼睛。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微凉。
但碰到之后两个人都停了很久。
迟小满低眼,缩缩手指。
陈童收回手,对她淡淡地笑,“不急,剧组还没说。”
“那如果剧组说了,你一定要回去。”迟小满很努力地说,
“也要及时买机票,不然这段时间的机票很难买,还会很贵。”
“好。”陈童踩着雪说。
答应得很自然。
迟小满松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完完全全是迟小满一个人的责任,和陈童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她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冬日的地下车库寒冷刺骨。
这些天,迟小满自己很少有时间回来,也没有什么时间搞卫生,所以很多东西都放得很乱,整个出租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天上午。
她们一起从楼上接了热水。
搞了很久的卫生。
才勉勉强强把出租屋恢复成陈童离开之前的样子。
结束后。
迟小满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便趁着陈童在整理被子的时候跑去外面,偷偷一个人对着外面的垃圾桶,把吃的那半碗面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
她很虚弱地撑扶着电线杆,突然抬眼,就看见浪浪在二楼的房子——
窗户紧紧闭着。
这些天这里也没人打扫,窗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迟小满盯着那扇灰扑扑的窗户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很用力地往上面扔上去——
窗框被砸得叮铃哐啷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费力地仰着头,睁着眼睛不肯闭,这样的姿势持续一分钟,她觉得眼睛很痛很酸,仰起来的脖子也很僵很难受,却仍旧不肯低头。
一辆电驴从她旁边开过去,溅起雪块,砸到她的小腿上。寒冷刺入腿骨。
她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圈慢慢红起来,也才很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小小的窗户里面,不会再有一个脸色苍白,染着玉米须头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喊她,
“迟小满,有事快说!别一天到晚砸我窗户行不行!”
以后都不会再有。
迟小满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路边慢慢蹲下来。风将她的红色发丝吹起来,刮在脸上疼得厉害。她像一颗被用刀斩开的火龙果,身体里面流出痛苦的红色液体。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哭太久。
因为陈童还在等她。
不能……
不能让赶回来的陈童太为她担心。因为这一切都和陈童没有关系。她的痛苦不必让陈童承担。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必让陈童看到。
她搞不清楚浪浪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警察口中的死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浪浪是自杀。
她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说这个世界有彩虹姐姐让浪浪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电话向王爱梅借钱让浪浪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藏好那个记账本让浪浪看见……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做得不够好,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话。
她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会有人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
雪地寒冷,迟小满蹲在路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浪浪的不对劲。
到底是隐约察觉了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所以赶快逃开,还是完全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如果是前者她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愚蠢到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小满捂着脸,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拧得很紧,哭得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
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包围她。
她蹲下来,抱住她。也将脸很努力地贴近她的脸,为她取暖。
迟小满失声痛哭,转头,像在水中抱住唯一一个愿意被自己抱住的救生圈那样,去抱紧陈童,抽泣着喊她,“陈童姐姐,浪浪……其实浪浪她很怕痛的。”
“她……”
迟小满说不下去。
眼泪从她们中间淌落下来,填满缝隙。热的,烫的,慢慢变成凉的,瑟的。
陈童很用力地抱紧迟小满。她好像也哭了,流了很多眼泪。她蹲在路边,自己好像也很冷,但还是很辛苦地弯着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迟小满,喊她“小满”,也很辛苦地,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
这个夜晚以聚集在一起的眼泪结束。
迟小满哭得很累。
在陈童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从遇见开始,迟小满就像是与生俱来就刻画着夏天的色彩,永远灿烂,永远积极,就算偶尔憋不住要哭,也只是瘪瘪眼泪马上就擦掉。那个时候,她看上去也很可爱。
但这个晚上。
她哭得很艰难,像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液体可以挤出,但痛苦仍旧无法消失,所以只能不断流出一些干涩的、苦涩的东西。
最后她怔怔地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又像只是在闭着眼睛来让自己保持寂静。
只是一两个月不见。
她看上去就已经痩了很多,曲着背的时候脊骨突出,像一条活生生被剖开的鱼。
陈童没有睡着。
她抱着努力把自己曲起来的迟小满,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也不断帮她去擦闭着眼睛仍然会流下来的眼泪。
两个人的手机都被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台上。一个小小的碎了屏的按键机。另一个是陈童的。
碎屏手机一次没有亮。陈童的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
迟小满可能是有所察觉,很努力地掀开眼皮,问,“陈童姐姐,是不是有人找你?”
“嗯,我妈。”陈童在身后静静抱着迟小满,“她问我过年怎么不回去。”
“那要……要回去吗?”迟小满很艰难地问。
“不回去。”陈童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沉默。
“我明年再和她一起过。”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不讲话。
冬夜冰凉刺骨。她们抱在一起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