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作者: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2981
  “导演会想办法的。”迟小满对她说,开玩笑的语气,“你别想太多。”
  陈樾笑出声,“好的,小满导演。”
  像是哄她的语气。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她看不起自己,只是看她手里的姜茶喝完,便把自己一直端着的另外一杯递过去,“喝得下就再喝一杯。”
  陈樾愣住。
  “这几天这么冷,很容易感冒。”迟小满说,“多喝几杯去去寒。”
  “好。”
  陈樾没有拒绝。她接过来,继续很慢很慢地喝第二杯姜茶。
  迟小满没有再看着她。
  在陈樾喝茶的间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把车玻璃升上去,别吹到冷风了。”
  陈樾不讲话。
  慢慢喝了一口。
  也低着眼,慢慢把姜茶喝了进去。
  迟小满便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围着陈樾转,转身进了放监视器的棚内,和现场导演商量之后的拍摄计划。
  讨论了一会。
  陈樾掀开棚布走进来。
  她裹着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冷风,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迟小满赶快去把棚布拉下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樾,“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
  “我想看看今天的片段。”陈樾轻声说。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陈樾很少来看监视器。一般也都是迟小满和沈宝之来检查。
  今天她要看。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没可能拦着,便让了位置,调开今天的片段,在小屏监视器上播映。
  “今天的片段都没有什么问题。”迟小满怕她思虑太多,便主动解释,“宝之也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是吗?”陈樾声音很轻。
  “是。”迟小满这样说。
  也在片段播映的时候,悄悄去看陈樾的脸色——
  棚内灯光很亮。
  但陈樾坐在凳子上。
  低着睫毛,脸色被棚布的阴影照着,有些看不清。
  迟小满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了一会。
  所有片段播完。
  迟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看了陈樾太久,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去看小屏里面的暂停帧——是在车里的刘树,麻烦皮卡司机再开回来,找见在路边哭的李小鱼的一幕。
  天气阴郁,空气饱和度低得像是某种被调成灰色调的默片。刘树坐在车里,头发被吹乱,脸色郁白,注视着小鱼的目光有些模糊。
  “还要再看一遍吗?”迟小满问。
  陈樾静了一会,说,“不用了。”
  说完这句。
  她侧脸,对迟小满笑笑,柔着声音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后面不拍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迟小满愣住。
  很少有这种情况,陈樾主动提出要早走。
  “好。”迟小满急匆匆站起来,有点担心,却又不太敢表露太多担心,“小棋送你吗?”
  “嗯。”陈樾笑。
  然后像是怕她担心。
  所以看了她一会。
  伸手过来,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别担心我。”
  和以前一样。
  但手很凉。
  也很快就收回去。
  迟小满抿唇。
  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把陈樾送了出去,看见陈樾上了车,和昨天一样,看那辆黑色保姆车渐渐开离拍摄现场。
  蜷缩手指。
  很久。
  没有挪开视线。
  -
  车开向酒店的路程很短,雨丝打下来,看得出车外的风极凉。
  陈樾盯着车窗玻璃上的水雾,不说话。
  小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她一眼,犹豫间,提出,“姐,要不我和剧组多请几天假,让你这次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陈樾说。
  她抽出思绪,有些疲劳地扶着额头,发了一会呆,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棋欲言又止。
  相处那么多年,坦白来讲,她也足够了解陈樾的性子,明白这个在外面总是好脾气好说话的女演员,有时候固执起来,完全没有人可以说得动。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只在自己的事情上固执。
  “我现在状态看起来很差吗?”沉默一会,陈樾主动问。
  “没有。”小棋摇头,“就是沈姐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怕你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到时候人都要憋坏。”
  看来沈茵没有和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樾冷静地注视车玻璃上的水雾,街景变换,某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后悔。
  尽管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清不清楚发生什么,迟小满至少都会为她提供休息的权利。
  但陈樾很清楚——
  休息没有用。
  她就是不会停下来。
  看见迟小满会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会想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看见她对她笑,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看见她端来两杯姜茶,会任性地选择全部喝下去。
  头一次。
  陈樾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去处理自己身上出现的难题。
  但也并不后悔选择隐瞒。
  因为陈樾就是这种人。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按下去就可以让她不爱迟小满的开关。
  她不会按。
  也无法转头离开。
  就像很久之前——她去到自己不喜欢的建筑物里面工作,在那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岁月里,既无法完完全全投入自己,也无法离开。
  陈樾深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是太想要做出权衡两方的选择。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延缓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最后只能选择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和剧组请假的。”良久,陈樾不得不这样说。
  小棋安静很久。她看她,似乎是想劝她,但大概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说,“好。”
  回到酒店房间。
  关门之前。
  陈樾对小棋说,“今天还是一样,不需要来找我吃饭了。”
  “但是小满导演今天要送美术组组长去城里,可能没办法过来。”小棋语气小心地提醒她。
  她们一起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打算瞒着。所以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知道,每天晚上,迟小满都会带着饭菜到房间里面和陈樾一起吃。好像清清白白,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费用,也没有必要瞒。
  “嗯,我知道。”陈樾点头,对她笑,“没关系,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小棋舒展眉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陈樾答应下来。
  之后她目送小棋离开。
  关上门。
  很久。
  陈樾低眼,疲惫不堪地盯着门看了会,洗过澡,换过衣服。她走出来,看见迟小满昨天留下来的锅,和一部分没有吃完的菜。已经洗过,但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去还给迟小满。
  可能过几天要还。
  但陈樾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躺到床上,把门窗反锁,检查三遍,之后很安静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躲进壳里面的软体动物,抱着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睁眼睛,也不想去吃饭。
  没有联系任何人。
  可能沈茵会问小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她也不想去想。
  她想很多无厘头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迟小满从前很爱穿的那件褪色红t恤,想迟小满的浴室改造基金,想迟小满在幸福面馆下面,用瓦楞纸写的《霓虹》,想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
  也想很多没有目的的、现在的事情。想迟小满借给她但她却一直没有归还的那件卫衣,想迟小满特意留给她的、浴室最干净的酒店房间,想迟小满在公路上面,蹲着,很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正式的黑色开机板上写小满,浪浪,陈樾,想迟小满写字的时候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细细发丝,想她们好不容易拍到现在的电影……
  最后想——
  从明天起,她不要再爱迟小满。
  陈樾蜷了蜷腿。
  长发披散开来,脸埋进膝盖里面。
  维持这样的姿势。
  很久。
  她觉得全身发麻,于是心脏也跟着一起麻痹,不会再不受控制地产生那么多痛苦和不甘。
  于是她又想——
  其实也不必不去爱迟小满。
  只是不可以在镜头里看起来爱迟小满。但也不可以让迟小满因为她的言语、行为和态度,受到更多伤害。
  只要能够这样做。
  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陈樾渴望自己能够这样做。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