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者: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3044
  一杯姜茶送到面前来。
  冒着热气。
  被一只漂亮细长的手端着。
  “谢谢。”迟小满愣怔一会。
  她接下姜茶,看了那只手一眼,再次产生陈樾又瘦了很多的实感,最起码手背上已经没有什么肉,青色血管好像只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
  她抿了口姜茶,抬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觉得刚刚那场怎么样?”
  “可以了。”迟小满说,然后又去看陈樾仍然有些郁白疲倦的脸色。
  但陈樾仍旧对她笑,“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看我?”
  迟小满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她太入戏。
  又可能是因为陈樾在这部戏里吃了很多苦。
  以至于迟小满每次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绞痛的感受。但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小鱼在为即将离去的刘树难过,还是迟小满自己在难过。
  “陈樾。”
  喝过几口姜茶,迟小满低着眼询问,“你觉得最近的拍摄强度能吃得消吗?”
  “还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仍然有些担忧。
  实际上,文艺片基本都是靠演员在撑,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本身就大。再加上,对陈樾来说,这部戏也不只是情绪消耗,更是在身体上的消耗。
  迟小满看着她越来越痩,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消沉,没有办法不去担心。
  她们在贵州的拍摄周期才过半,还剩下另外一半。
  “小满导演。”陈樾忽然喊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迟小满愣住,好一会,回答,“吃……吃清汤火锅,行吗?”
  “清汤火锅?”陈樾笑,“你要进城去逛超市吗?”
  公路部分转场环节很多,既需要取景偏僻的地方,也需要取景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在贵州的拍摄,转场环节特别多。
  前段时间,她们已经在城市里拍完一部分,现在拍摄的部分需要很亮很宽的景,因此选景比较偏僻。
  为了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她们只能住在附近的小镇上。剧组乌泱泱一群人,已经把镇上的招待所和小酒店都住满。
  这些天拍摄和居住条件都不怎么好。
  迟小满怕陈樾拍戏这么辛苦,回去还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便总是在收工间隙去进城逛逛,买点菜回来,看看吃什么能有营养一点。
  “昨天去的,已经买好菜了。”迟小满这样说。
  “好。”陈樾看着她,柔柔地说,“那就清汤火锅吧。”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忽然又想起被陈樾岔开的话题,想要再开口询问——
  陈樾却先开了口,“不用太担心我。”
  “这是我的工作。”她强调,之后注视着迟小满,目光放柔,“我会负责好我自己的。”
  迟小满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副导演这时喊了一声,下一场准备开拍。
  于是陈樾看她一会,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眯着眼笑,
  “你的戏到了,小满导演。”
  “好吧。”
  场景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迟小满也没办法和陈樾说些什么,只好妥协,
  “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她这么说。
  陈樾点了下头,也在她进入镜头后柔柔注视着她。
  迟小满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到镜头里面。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樾一眼。
  陈樾站在镜头背后,被很多个人围着。但她看着她,表情始终在笑。
  分不清到底是刘树在看着小鱼
  还是陈樾在看着迟小满。
  “action——”
  迟小满背对着镜头,背对着陈樾,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看得见自己身后的陈樾,觉得自己心口很空,胃很空,眼睛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很空。
  这是一场迟小满单独的哭戏。
  因为刘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在路上也总是出现呕吐和痛到蜷缩的情况。小鱼也从一开始坚定地想要带她去香港,到后面开始怀疑自己。
  这场戏,就是她在再一次被刘树抛下之后,头一次没有去追,而是自己瘫坐在路边,从开始的迷茫,到后面的怀疑,自责,再到失声痛哭。
  哭戏的拍摄和酝酿都会给足演员充足的时间。
  这次镜头里的世界,只有迟小满一个。她没有锚点,却又好像有一个从未离开过的锚点。
  她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陈樾,独自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马路,枯坐很久,眼泪从最开始的一滴,抹去,再到后面的决堤而下。
  最后突然演变成收不住。
  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cut——”
  迟小满没有起身。
  公路边寒风萧瑟,远处树木在风中飘摇。她独自坐在那里,仍然还是穿着短袖,手被冻得发红,但还是抱着膝盖,慢慢地抽泣着。
  副导演在镜头外喊她,“小满导演,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好。”迟小满背对着整个剧组,勉强应了一下。
  于是刚刚那个拿着热水袋的场务走过来,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然后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小满导演,你有没有事?”
  迟小满摇头,想说没有事,但眼泪还是没有办法收回去。
  她眼圈发红。
  整个人身上很冷,却也因为刚刚的哭戏仍然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场务有些无措,很慌乱地在她旁边站着。
  “我,我没事……”迟小满努力平复自己,“你,你去休息,休息吧……”
  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手指,低眼,仍然觉得自己心脏像是变成一颗变质的柠檬,在被人用力地拧着,挤出像液体一样的悲戚和疼痛。
  于是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来,影子在她脚尖落下,飘飘轻轻。
  没有说话。
  光是看着影子。
  迟小满就已经有些受不了。
  刚刚还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又从身体里面溢出。
  仿佛她身体里面有条小鱼,在拼命地流眼泪。
  迟小满低头。
  不敢看陈樾,整个人也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发抖。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慢慢蹲下来,在旁边搂抱住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女人的体温裹过来,将寒冷抵御住。却又让迟小满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真的很瘦很瘦。身后有很多镜头在拍,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们。
  但迟小满没能忍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回抱住陈樾,抽泣着,哭泣着,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刘树,你不要走可不可以。”
  陈樾顿了顿。
  她把她身上滑落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包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体温慢慢从凉变热,也轻轻在她耳边说,“好,我不走。”
  演员出不了戏的情况经常会发生。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天。
  陈樾还是像这样抱着迟小满,哄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地对她说——我不走。
  于是迟小满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慢慢平复下来,看见自己把陈樾的衣领都哭湿,便很仓皇地抹抹脸上的眼泪,挪开脸,抬眼注视着陈樾的脸,“你,你冷不冷?”
  声音还是有些抖。
  眼睛还是红的。
  整个眼圈都哭到有些肿。
  陈樾拍她头的动作停下来。她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不冷。”
  “嗯,嗯,那就好。”
  迟小满勉强平复,现在才有余力去查看周围的状况——很多人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
  “我,我好了。”迟小满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水,看到陈樾下巴上也沾着自己的眼泪。
  她想去给她擦一擦。
  却又在伸出手后仓皇停住,转回头去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谢谢你。”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她还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迟小满,“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于是陈樾放在她背上的手也慢慢挪开,“那就好。”
  她替迟小满抹了抹眼角,“今天结束以后,好好休息一下。”
  手指柔软,指腹力度很轻。
  迟小满低眼,说,
  “好。”
  片场人多,她们两个在路边很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之后没有再拥抱。迟小满也没有再流泪。她们坐在那里,背影像小鱼和刘树,又像迟小满和陈樾。
  沈宝之早上刚刚来到片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向旁边的副导演问清楚情况,便再去查看今天的拍摄片段,看完今天的片段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盯了这两个背影一会,转去打了通电话。
  在陈樾的安抚下,迟小满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发现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便让所有人都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