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44 字数:3074
路旁车灯像细线那样晃过她们的脸。她准备开口询问。陈樾却看向她,“《霓虹》的事让我帮帮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带上年长者哄人时的惯用语气,
“好不好?”
柔声细语地加上称呼,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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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没有动,迟小满也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香港这座城市性子为什么这么急。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停了两三分钟没有回答,乌云里面的雨点,就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寂静,急不可耐飘落下来,噼里啪啦,将玻璃霓虹融成她和陈樾对峙的虚化背景。
良久。
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樾,我可以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陈樾看她。
大概有十秒钟的安静。
可能是在考虑她是否又会选择像上次那样逃之夭夭。
却还是很包容地给她降下车窗。
车窗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迟小满及时出声,“可以了。”
“谢谢。”她补充。
因为不想雨飘进来弄脏陈樾的车,迟小满自己将头脸凑过去吹风。风很湿润,夹杂夜雨,飘在脸上,濡湿发丝,却也让她的气闷缓解许多。好一会,她问,
“可是陈樾,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平心而论。
迟小满认为多年重逢,陈樾对她的态度属实奇怪。既不怨怪,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还真心实意想要帮她。
是因为完全放下那段旧情不像她那样耿耿于怀,愿意同她不计前嫌?还是有更多迟小满读不懂的原因?
或许陈樾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摸不透,看不懂,也才会让二十出头的迟小满着了迷,走不出。后来既没胆子纠缠,也没勇气把她留下。
“是……”雨丝摇曳,有一丝浸入唇缝。
迟小满觉得苦,声音也被刺轻许多,“你要帮我,是不是因为可怜我啊?”
“不是。”陈樾的否认几乎没有任何语气,听上去很理智。但她罕见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叹了口气,反问,“那你为什么一定不肯让我帮你?”
语气不算质疑。
却让迟小满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从刚刚那个问题开始。
她就几乎算是完全背对着陈樾,拧着手中那个瘪瘪的塑料水瓶,盯着玻璃外面的雨,和那些盛着光影的水洼发呆。
陈樾看不清迟小满。或许是迟小满故意背对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依旧无法对这样的迟小满生太多气,就像她也无法在看到迟小满对着镜子笑的时候不觉得难过。
良久。
陈樾想要开口询问迟小满是否还需要喝水。
迟小满却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陈樾。”
音调柔软,没有任何哭过,或者是难过的、不好的痕迹,
“其实我这阵子见过很多个制作人,也见过很多据说很有眼光也很厉害的电影公司,基本也都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人,甚至里面还有人之前说过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有下次合作机会的……”
“但是。”
“但是每次我把《霓虹》的剧本和立项书发过去,每个人都说,我想做的这一件事现在特别困难,特别花费时间和精力,还容易到最后把钱搭进去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因为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看这种电影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陈樾看着迟小满的背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让她看上去状态没有那么紧绷,有种自由自在的漂亮。很像是从前的迟小满,“也知道你做这个不被人看好的决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迟小满没有顺着她的话讲述自己有多难,有多苦。而是突然探手,去感受车窗外流动的风,然后在风里轻轻笑,“那你还知道吗?”
她没有回头。把手收回来,慢慢眯眼吹着风,慢慢说,
“每个人听说我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最后都会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是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然后……每一个人,都会向我推荐你。”
“她们说你现在是最有商业价值的文艺片女演员,说你不仅口碑好,还能扛得起票房。说不管是从市场选择,还是从前期筹备上,如果我能把你拉进来,把这个项目开起来的过程会比我现在单打独斗容易得多。”
“就连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马小姐和我开的条件都是,最好可以把你请过来当主角。”
迟小满笑,仍然是那种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
“你好厉害啊,演员陈樾。”
尽管酒精作祟,让她咬字不免有些含糊。但还是尽量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念过一遍后,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高兴,不是那种伪装的高兴,而是真真正正,在为陈樾成为某些人心中的首选而感到高兴。
是迟小满会为陈樾所释放的,无条件的高兴。
“既然我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陈樾看着她被街灯柔和很多的侧脸,尽管有很多不忍心,想让她尽快去休息,或者让她躲回自己安全的巢穴内。
但或许,只有喝多了酒迟小满才会愿意和她多说一点,以至于陈樾还是只能选择问,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迟小满再次陷入沉默。
陈樾以为她会沉默很久。
但大概是在四五秒钟后,她就吸了吸鼻子,轻轻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陈樾愣住。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特别傻?”
像是对她没有回应这件事特别敏感,迟小满说完,自己不太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继续补充,
“我不喜欢我自己那么不厉害。”
“要为了让我想要做的事情轻松一点,去接近你,利用你,去把你影后的名头摆上来,然后为我要做的事去背书。”
“也不喜欢你被当成‘条件’,‘资源’,成为我在饭局上,或者是酒局上跟人谈判的条件。”
“更不喜欢你变成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每个人口中能让我交换到利益的一个名称,甚至是一个工具。”
因为你的影后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我迟小满没有一点关系。我不能因为和你那点旧情,就利用你的心软、包容和体贴,来为我自己铺路。
因为知道这个圈子里利益大过感情,每一段关系都没办法一清二白不涉及任何利益牵扯。
可能上一秒大家亲亲密密笑着合作,下一秒大家又都会因为一件小事翻脸,可能是一个广告,可能是经纪公司的某次通稿,可能是有人随随便便从中作梗……就轻而易举让两个人成为仇人。
因为唯独不想要和你成为这样的关系。
也害怕自己最后真的搞砸。
不仅害我们以后变成连遥遥相望都只有恨,害人害己,还害了你。
就再也没办法在你面前心安理得。
——迟小满没有把后面这段话说出来。
三十岁的她很胆小,没有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天真,被规训很多,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出来的话,更怕自己说太多幼稚的话让陈樾看不起。
把真正想法说出来后,陈樾很久都没有给出回应。
迟小满猜她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便笑了笑,主动说,
“我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这么想,只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你就当我——”
“没有。”罕见的,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这么想。”
语气有着年长者的柔和,“没有觉得你傻,没有觉得你幼稚。”
或许是没有想到陈樾会把话说得那么笃定。话落。迟小满瘦弱的背脊很不明显地颤了颤。
那个时候陈樾看见她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她很勉强地挤了挤唇角,似乎是又想要对她笑一下。她不喜欢迟小满那样的笑,尽管漂亮完美,却不像她。
所以陈樾率先开了口,
“但天真是有的。”
像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想要弱化迟小满嘴角的僵硬。
迟小满愣住了。
于是陈樾又说,“不要误会,这个词在我看来并不是贬义。”
实际上。
陈樾比迟小满年长三岁,自认为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去教迟小满认清一些成年世界,或者是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默认的规则,接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纯粹的、不涉及任何利益的关系,接受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把互相利用当做习以为常。而她们之间这点事,还远远算不上是把对方当作筹码,条件或者是工具。
可是当迟小满回过头来,用倔强到有些泛红的眼睛望她。
陈樾又想——
这种道理到底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