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42      字数:3090
  护士往脸上抹了一下, 温声问她:“现在还有吗?”
  “有!”女人无比肯定,“钻进毛孔裏了,它们很小很小,但如果吃饱血肉,就能比指头还要大,你要当心。”
  护士配合着说:“我会留心的,谢谢你。”
  于是女人又躺回到病床上,抖着手指苦恼:“虫子把我的指甲油啃掉了,我想涂新的,你们这有指甲油吗。”
  这次护士没回应她,而是对边上来探看的人说:“主治怀疑,你们没有将病人的情况如实告知医院,我们想知道,她住院前是否经受过和虫相关的精神打击?”
  老太说:“我不是家属,不清楚细节,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家属周末会来接她出院,这是我这周最后一次来看她。”
  护士面露难色。
  “我想帮她,但她的家属似乎有别的想法。”老太又说。
  这苍老的声音,和尹槐序记忆裏教她剪纸画符的,是同一个。
  ……
  阴风在大厅裏急旋了一圈,倏然从两侧的步梯口退了回去,中途将那员工展示墙上的木框撞得歪斜欲坠。
  再一看,有新的血迹糊在那张照片上,水莹莹的,还泛着光泽。
  层层迭迭,几次累加,连那个“沙”字都要看不清了。
  没人会这么对待自己,那绝不可能是沙红雨的照片,大约是她憎恶之人。
  周青椰愣愣地问:“沙红雨是沙家的人吧,这又牵扯到家族秘闻了?”
  尹槐序的头隐隐作痛,她能想起来的旧事太少太少,每一幕总是不完整,跟边角料似的。
  可光是想起这些,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她少顷才说:“沙红雨被沙家折磨很久了,她曾经因为精神疾病,被家人送到医院。”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的想法千变万化,“其实你是沙家的猫?”
  尹槐序被周青椰这脑回路整得无言以对,就当她是吧,她已经疲于反驳。
  “按理来说,秽方往往是方主执念至深的地方。”周青椰偶尔想法清奇,好在阅历够深,不枉她死了两百多年。
  她一顿,慢吞吞地揣测:“难不成,她是被那个照片糊了血的人害死的?”
  尹槐序只能看到那些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的零碎片段,对于沙红雨是如何遇害的,她一概不知。
  玻璃门哐当一声合上,细条条的人皮瓮还立在远处的道闸杆外,好像个气球人。
  如今它受外人操控,显然是秽方的方主不许它进。
  突如其来的声响没吓着商昭意,商昭意平静地走到前臺找纸巾。她随意扯了两张,然后一点点擦掉员工展示墙上的血迹。
  底层的一些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得用指甲刮上几下,才能刮干净。
  商昭意擦得慢条斯理,随着血色消失,被遮掩的冰山逐渐显露出一角。
  照片中的女人长了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她戴着细银框的眼镜,看模样十分温婉,眼裏噙着笑意。
  名字果然不是沙红雨,而是……
  沙红玉。
  一个沙红雨,一个沙红玉,就差一个声调。
  擦干净血痕的瞬间,步梯两侧的通道内哐裏哐当,什么东西碎开花,什么东西上天下地。
  阴风没有从通道中奔出,只在裏边嚣嚣嚎嚎地乱撞,那口恶气被含在喉中,不像刚才,轻易就奔逸而出。
  “她肯定很恨照片上的这个人。”周青椰一口咬定。
  尹槐序心想也是,而商昭意此时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油。
  商昭意走向右侧的步梯,抬手拍开了被狂风掀过来的一只可乐罐。
  她按了一下灯键,灯没亮,应该是坏了。
  她抓着扶手很慢地往上走,楼梯间太暗了,不慢点走很容易绊倒脚。
  只是她才往上走几步,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勒得极紧,带着阴冷而湿腻腻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血。
  尹槐序是在商昭意停步后,才留意到伏在臺阶上的那个灰影,灰影长手长脚,十指紧扣在商昭意的踝骨上。
  是沙红雨!
  商昭意迈不动步子,那双灰白的手不许她往上走,还大力无比地将她往后方拖拽。
  好在她握紧了扶手,不至于踣倒在地。
  “她来了!”周青椰哭丧着脸,一鼓作气地弯腰,想拉开沙红雨的手。
  沙红雨笑咯咯的,十根指头跟钢铁一样,掰都掰不开。
  商昭意不得已抱住扶手,却还是被拖着往下滑了一段,接着就被扶手下方的装饰物卡住了。
  她阴下面色,冷冷地说:“沙红雨,你的皮囊是在这裏被镂空的,所以你不敢驱使那只人皮瓮进来。”
  话刚说完,那咯咯笑声陡然停息。
  灰影还是没有松开手,十指近乎要嵌进商昭意的骨头。
  周青椰还在拉沙红雨的手,压着声劝说:“看你意识也还清晰,你别害人了,不然要是变成囊蝓,后果不堪设想!”
  沙红雨不搭理她,只直勾勾盯着商昭意。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如凌迟,刀刀剜在沙红雨身上。
  她说:“我知道你,你和鹿姑一样,都是家族的养女,不一样的是,鹿姑接管了商家,而你……”
  “只被沙家当成工具。”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睛果然和那只人皮瓮一模一样,眼裏长了胎记,显得瞳仁比寻常人更黑更大。
  “如果你恨沙家,那你一定也恨鹿姑。”商昭意低低地笑了,“我听长辈说,是鹿姑替沙家算命,算到你能旺沙红玉,直到沙红玉年满四十岁,所以沙家的人在你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你。”
  她阴沉沉地唏嘘:“你差沙红玉二十岁,成了她这十年裏所有苦难的替身,什么旺不旺的,不过是替人挡灾罢了,你说是不是?”
  尹槐序懵怔地仰头,眼前是商昭意在黑暗中诡艳的脸,千思万绪交织在心间——
  原来沙红雨所经受的折磨,是替人挡灾。
  随后她又想到,几大家的人不道鹿姑的姓,只称她的名,不是辈分错乱,而是他们不认可鹿姑的身份。
  外来人继任家主,且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们如何肯。
  说完这番话,商昭意的踝骨差点被沙红雨掰折。
  差的那点并非商昭意说话留有余地,单是因为,这一番真话还不足以彻底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的恨意似乎不全在沙家,她黑魆魆的眼倏然转动,又把眼白翻了过来,眼球上血丝遍布。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杀鹿姑,再杀沙红玉。”商昭意面色煞白,显然已经痛到难以忍受,嘴角却还跟菱角那样,很锐利地勾了一下。
  说完她又淡哧,“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下狠手,你本心不想杀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沙红玉杀心不盛,否则那几个入园的活人根本活不了命。
  她没想到商昭意和她想法一致,不过怵于商昭意嘴裏的“杀”字,她一时又不想和这样的人所见略同。
  她总觉得,商昭意没开玩笑,她就是想借刀行凶。
  沙红雨神色难看得像哭,很神经质地说:“你说得对,不,你说的都不对!”
  商昭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足踝上的触觉,来判断沙红雨还在不在身边。
  力道还在,并且持续加重。
  她平淡地说:“我要捉你了,你还不走吗?”
  周青椰早就撒手了,她在边上缩成一团,这出戏她看得既好奇又心惊,完全忘了聚魂这一回事。
  “对啊快抓住她,四方已镇,现在就差聚魂了!”她一拍脑袋。
  可是聚魂怎么聚?
  这些学术性的东西她压根没仔细学过,培训考核的时候还是蒙混过去的。
  不过没关系,她不会,还可以找外援远程指导。
  周青椰拿出手机,火急火燎地划拉通讯录,想挑选一位最为靠谱的。
  她还在精挑细选,耳畔一声尖嚷,再扭头,沙红雨的鬼影被黄纸削散了。
  灰烟遁进了地裏,消失无形。
  这只是沙红雨的很小一部分,并非她的主魂,所以很容易就能削散。
  商昭意抖了一下手裏的黄纸,双脚微跛地往楼上走,大约还是被掐伤筋骨了。
  黑黑的指印留在她皮肤上,拂也拂不干净。
  尹槐序视野低,恰恰能看清那两道印痕,指印下透着淤色,又青又紫。
  可即便如此,商昭意也没有停步,她对那一味还没找到的“药”势在必得,寸步不让。
  “你说她到底行不行啊?”周青椰狐疑。
  尹槐序默了片刻,她不怀疑商昭意的实力,但商昭意的做法是不是和她记忆裏的古法一样保守稳健,就不一定了。
  她幽蓝猫眼往上一抬:“你现在质疑她,有点太晚了。”
  周青椰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两眼一闭就跟着往上飘,有气无力地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看起来她前边那几步……也没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