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北望
作者:光影      更新:2026-01-31 11:06      字数:13509
  1976年9月9日|重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邓小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被秋雨冲刷过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匆匆走过,低着头,彷彿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个重庆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周恩来走了八个月了,这八个月里,他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调解派系矛盾、筹措军费物资、和美国人讨价还价、安抚焦虑的民眾。但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军委会议该开始了。」
  他转身离开窗前,向会议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这座曾经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的建筑,如今成了「自由中国」的心脏。但这颗心脏,已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叶剑英、李先念、许世友、粟裕……这些名字曾经如雷贯耳,现在却都带着一种疲惫和苍老。七年的战争,消耗了太多东西——不只是物质,还有精神。
  「同志们,」邓小平在主席位置上坐下,「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下一步怎么办。」
  「情况大家都清楚。」邓小平继续说,「军事上,我们和苏修处于僵持状态。他们佔领着北方,我们守着西南。游击队还在敌后活动,但规模和力度都在下降。经济上,我们已经快撑不住了。通货膨胀严重,物资匱乏,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国际上,」他顿了一下,「美国人的态度在变化。他们给我们的援助越来越少,条件越来越苛刻。据说华盛顿内部有人在议论,是不是应该和苏联人妥协,承认中国分裂的现状。」
  「那我们怎么办?」许世友的声音从座位上响起,带着一丝焦躁,「继续打?还是——」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先听听大家的意见。」邓小平说。
  终于,叶剑英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平,」他说,「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场仗,打了七年了。七年来,我们死了多少人?老百姓死了多少人?北方那些沦陷区的同胞,过的是什么日子?」叶剑英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这些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年轻人呢?他们的未来呢?」
  「老叶,你想说什么?」邓小平问。
  「我想说,」叶剑英深吸一口气,「也许……也许我们该考虑另一条路了。」
  「是的。」叶剑英点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赢苏修。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让这个国家更加残破。」
  「谈判的条件呢?」邓小平的声音冰冷,「承认分裂?放弃北方的几亿同胞?让他们永远活在苏修的铁蹄下?」
  「我不是说完全投降。」叶剑英摇头,「我是说,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也许……也许可以像德国那样,一个国家、两个政权,暂时分治,等待将来统一的机会。」
  「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许世友拍案而起,「我们打了七年,死了几百万人,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叶剑英直视他,「继续打?打到我们全部死光为止?」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有人支持叶剑英,认为应该务实一些;有人支持许世友,认为谈判就是背叛。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够了!」邓小平的声音穿透喧嚣,「都给我安静!」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邓小平站起身,缓缓环顾四周。
  「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听听我的。」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色代表苏军控制区,蓝色代表他们控制区。红色佔据了大半个中国,蓝色只剩下西南一隅和零星的游击区。
  「七年了。」他说,「七年来,我们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这场仗能不能打赢?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赢。」
  「但是,」邓小平转过身,目光锐利,「打不赢不等于要投降。」
  「恩来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苏联的体制有问题,他们撑不了太久。我当时半信半疑,但这两年来,我越来越相信他是对的。」
  「你们看看苏联现在的情况:经济增长停滞,农业连年歉收,石油收入在下降,东欧的盟友离心离德,国内的反战情绪在上升。他们在中国已经死了六万多人,每年还在继续死。这种消耗,他们能承受多久?」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我的判断是:只要我们能撑住,再撑十年、十五年,苏联人自己就会撑不住。到那时候,形势就会逆转。」
  「但我们能撑十年吗?」李先念问。
  「能不能撑,不是问题。」邓小平直视他,「问题是愿不愿意撑。」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七年了,谁不累?但我们没有资格说累。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士没有说累,那些在敌佔区坚持抵抗的游击队员没有说累,那些失去亲人还在咬牙活着的老百姓没有说累。我们这些坐在这里开会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累?」
  「恩来临终前还说过另一句话:人可以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一切物质的东西,但不能没有希望。只要还有希望,一个民族就不会垮。」
  「现在,我们就是那个希望。只要我们还在抵抗,全中国的人民就会相信,这场仗没有输。只要这个信念还在,苏修就永远无法真正征服中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的决定是:继续打。」
  「但同时,」他补充道,「我们也要做好另一手准备。悄悄和美国人接触,争取更多的援助。悄悄和苏联人接触,试探他们的底线。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不是软弱,是策略。」他站起身,「毛主席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再加一句:革命也不是逞匹夫之勇。该忍的时候要忍,该退的时候要退。但有一点永远不能变:我们的目标是统一中国,把苏修赶出去。这个目标,一百年也不能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终于,叶剑英点了点头。
  「好吧,小平。」他说,「我听你的。」
  「我也听你的。」李先念说。
  「我没意见。」许世友说,虽然语气里还有些不甘。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支持。
  邓小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散会。」他说,「各自去做该做的事。」
  人们陆续离去。邓小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墙上那幅地图。
  红色和蓝色。敌人和我们。
  恩来,他在心里说,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我会试的。
  你说过,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我会把这个希望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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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冬|太行山区
  这是李小妹在山里度过的第十个冬天。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女。十年的战争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眼角的鱼尾纹。如果不是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你很难相信她才刚刚步入成年。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出来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步枪零件,一瘸一拐地走出山洞。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没过膝盖,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银白。
  王德山站在雪地里,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王德山的声音沉重,「上级来电报了。」
  「战争……可能要结束了。」
  「重庆和莫斯科正在秘密谈判。」王德山的目光避开她的眼睛,「据说双方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苏修同意从长江以南撤军,但北方……北方还是他们的。」
  「分裂。」王德山说出了那个词,「暂时分裂。官方的说法是『分治』,等待将来统一。但谁知道这个『将来』是什么时候?」
  李小妹站在雪地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十年来,她失去了父亲、哥哥、母亲,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吃过草根、睡过雪地、杀过敌人、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之所以能撑下来,唯一的支撑就是那个信念: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苏修会被赶走,她可以回到石家庄,回到她曾经的家。
  石家庄在北方。北方还是苏修的。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队长,这个消息确实吗?」
  「确实。」王德山点头,「上级说,如果谈判成功,我们这些敌后的游击队,就要……就要撤回南方。」
  「撤回南方。」李小妹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然后呢?」
  「然后……」王德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等着吧。等局势变化,等苏修撑不住,等统一的那一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李小妹的肩上、头上,落在她那条松木假腿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雪覆盖的雕像。
  「队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娘临走的时候,让我替她看到苏修被赶走的那一天。」
  「我哥死的时候十六岁,连个媳妇都没娶。我爹死的时候四十五岁,连孙子的面都没见着。我娘死的时候被苏修活活烧死,连个全尸都没有。」
  「我这十年,为了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为了让我永远回不了家?」
  王德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李小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不撤。」
  「我不撤回南方。」她直视王德山的眼睛,「我要留在这里。」
  「小妹,你疯了?」王德山急了,「如果谈判成功,我们和苏修就要停战了。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停战又怎样?」李小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只要苏修还在北方,我就不会停止抵抗。」
  「队长,我这条命是我娘给的,是我哥用命换来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能让他们白死。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留在这里,等到苏修滚蛋的那一天。」
  王德山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学走路的小姑娘;想起了她的母亲张秀英,那个为了送情报而牺牲的平凡女人;想起了这十年来,无数像她们一样为了这片土地而死去的普通人。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那我也不撤。」
  「我说,我也不撤。」王德山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我答应过你娘,要照顾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小妹望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她这十年来第一次哭。
  雪还在下。太行山的群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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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内容摘自《太行游击队史料汇编》,2015年石家庄出版社出版。】
  1980年3月,《中苏停战协定》正式签署。根据协定,苏军从长江以南地区撤军,但继续佔领东北、华北和华东的大部分地区。中国事实上分裂为南北两个政权:南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重庆,后迁至广州),北方的「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首都瀋阳)。
  停战后,大部分敌后游击队按照上级命令撤回南方。但仍有少数游击队员选择留在北方,继续以各种方式进行抵抗。这些人被称为「留守者」。
  根据现有资料,太行山区的「留守者」约有数百人。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坚持了多年,其中大部分人最终在苏军的「清剿」中牺牲,少数人隐姓埋名融入当地居民,还有极少数人一直坚持到1991年苏联解体。
  李小妹是「留守者」中最着名的一位。据倖存者回忆,她在停战后继续留在太行山区,组织了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型游击队。1983年冬天,她的队伍在一次遭遇战中被打散。此后她隐姓埋名,化名「张梅」,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以教书为生。1991年苏联解体、南北统一后,她恢復了真实身份,回到石家庄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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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11月|莫斯科
  这个消息传遍全世界的时候,很多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说,这个发动了中国战争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结局;也有人说,他的死不过是苏联漫长衰落的一个註脚。
  安德罗波夫接任苏共中央总书记。这位前克格勃主席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情报部门提交一份关于「中国局势」的全面评估报告。
  报告在一个月后送到他的桌上。厚厚的一叠,将近五百页。
  安德罗波夫花了三个晚上读完这份报告。读完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报告的结论很清楚:苏联在中国的佔领是一个无底洞。
  十三年的战争和佔领,苏联累计阵亡超过七万人,伤残二十馀万人,经济支出超过六千亿卢布。而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的佔领区,一个永远无法完全扑灭的游击运动,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更糟糕的是,佔领中国严重损害了苏联的国际形象。西方国家对苏联的敌意空前高涨,东欧的盟友离心离德,第三世界国家对苏联的「社会主义援助」越来越警惕。苏联正在变成一个国际孤儿。
  国内的情况也不乐观。经济增长连年停滞,农业歉收成为常态,消费品短缺让人民怨声载道。虽然官方媒体从不报导反战情绪,但克格勃的内部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苏联公民对这场「遥远的战争」感到厌倦和不满。
  「这是一场我们永远无法赢得的战争。」报告的最后一句话这样写道。
  安德罗波夫放下报告,望着克里姆林宫窗外的夜景。
  莫斯科的冬天总是这么漫长、这么寒冷。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冷到让人从骨子里发抖。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是克格勃主席,坐在这同一间办公室里,听勃列日涅夫兴奋地描绘「解放中国」的宏伟蓝图。
  「三个月。」勃列日涅夫说,「最多三个月,毛泽东就会投降。」
  三个月变成三年,三年变成十三年。毛泽东没有投降,他死在天安门城楼上,死得像一个英雄。而苏联呢?苏联困在中国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国防部长到了。」
  乌斯季诺夫走进办公室,脸色疲惫。他比十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坐吧,德米特里。」安德罗波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关于中国。」安德罗波夫把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过这个了吗?」
  「看过。」乌斯季诺夫点头,「结论我基本同意。」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乌斯季诺夫沉默了一会儿。
  「尤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想说出来。」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安德罗波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军人,执行命令是我的天职。」乌斯季诺夫继续说,「十三年前,勃列日涅夫下令进攻中国,我执行了。十三年来,我一直在执行各种命令——进攻、佔领、清剿、维稳。我手上沾满了血,中国人的血,也有我们自己人的血。」
  他停顿了一下,彷彿在回忆什么。
  「但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怀疑:这一切值得吗?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佔了那么多地,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个永远无法安寧的佔领区,一个永远无法消灭的敌人,还有国内外无尽的唾骂。」
  「你的建议呢?」安德罗波夫问。
  「撤军。」乌斯季诺夫直视他的眼睛,「全面撤军。把我们的士兵带回家,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中国人自己去解决。」
  「那瀋阳的傀儡政权怎么办?」
  「让它自生自灭。」乌斯季诺夫冷笑了一声,「王明那个废物,没有我们的支持,撑不了三个月。但那又怎样?那是中国人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安德罗波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撤军。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盪。
  如果撤军,那些死去的苏联士兵怎么办?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
  如果撤军,苏联的国际威望怎么办?全世界都会嘲笑苏联,说这个超级大国连一个第三世界国家都征服不了。
  如果撤军,勃列日涅夫的遗產怎么办?他一手发动的这场战争,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继续耗下去,苏联能承受多久?十年?二十年?直到经济彻底崩溃、人民忍无可忍?
  「德米特里,」他终于睁开眼睛,「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理解。」乌斯季诺夫站起身,「但我要提醒你,时间不多了。我们的经济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再不做决定……」
  安德罗波夫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莫斯科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在为这个帝国的命运唱一首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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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内容摘自安德罗波夫未公开日记,1983年1月15日。原件现存于俄罗斯国家档案馆。】
  今天是我执政第十四个月。
  这十四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苏联的未来在哪里?
  勃列日涅夫给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经济停滞、体制僵化、腐败横行、人心涣散。而中国战争,则是所有问题中最大的一个。
  我读过所有的报告,听过所有的汇报。结论很清楚: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下去了。但问题是,怎么结束?
  如果宣布撤军,国内的强硬派会反对。他们会说我软弱,说我背叛了革命,说我让勃列日涅夫蒙羞。军队里有很多人靠这场战争发了财,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
  如果继续维持现状,经济会继续恶化。我们的石油收入在下降,农业在歉收,工业在萎缩。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难,怨言越来越多。虽然克格勃在尽力压制,但我知道,这种压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想起了我父亲的话。他是一个普通的铁路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小城市。但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孩子,不要做你承受不起后果的事情。」
  勃列日涅夫没有听过这句话。他发动了这场战争,却没有想过后果。现在,后果来了,承受它的却是我。
  明天,我要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中国问题。我不知道会议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决定,苏联都已经输了。
  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但我们也无法承认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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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3月|莫斯科
  契尔年科死了。在安德罗波夫之后,又一位苏联领导人在任期内去世。
  政治局紧急开会,选举新的总书记。结果没有悬念:五十四岁的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歷史上最年轻的最高领导人。
  戈尔巴乔夫上任后的第一个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他亲自前往中国北方视察。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位苏联最高领导人踏上中国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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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瀋阳的三月还很冷。积雪堆积在街道两旁,行人裹着厚重的棉衣,低着头匆匆走过。
  戈尔巴乔夫的车队穿过市区,驶向郊外的一个苏军基地。沿途,他透过车窗观察这座城市。
  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商店的货架上空空荡荡,行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偶尔有几个孩子在街边玩耍,看见车队经过,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些钢铁怪兽。
  「这就是我们『解放』的中国。」戈尔巴乔夫轻声说。
  坐在他旁边的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没有接话。
  车队在基地门口停下。一群苏军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为首的是驻华苏军总司令阿赫罗梅耶夫元帅。
  「总书记同志,欢迎您视察!」阿赫罗梅耶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戈尔巴乔夫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基地。
  基地里的设施很完备:营房、食堂、医院、娱乐中心……一应俱全。苏军士兵们列队欢迎,喊着整齐的口号。但戈尔巴乔夫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应有的热情,只有一种疲惫和麻木。
  「元帅,」他问,「士兵们的士气怎么样?」
  阿赫罗梅耶夫犹豫了一下。「总书记同志,士气……还可以。但不可否认,长期驻扎在这里,确实对士兵们的心理產生了一些影响。」
  「思乡、厌战、对未来的迷茫……」阿赫罗梅耶夫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些更严重的问题:酗酒、违纪、甚至……自杀。」
  「过去一年,驻华苏军的自杀率是国内部队的三倍。」
  他们继续向前走,经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停满坦克的车库、堆积如山的弹药库。这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拥有足以毁灭任何敌人的力量。但这支军队的敌人在哪里?在那些空旷的街道上?在那些沉默的人群中?在那些看不见的山林里?
  「元帅,」他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值得吗?」
  「总书记同志,这个问题……」
  「我问的是你的个人看法。」戈尔巴乔夫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官方立场,是你自己的想法。」
  阿赫罗梅耶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值得。」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作为一个军人,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作为一个人……我觉得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因为我们低估了中国人。」阿赫罗梅耶夫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以为他们会像东欧人那样,被坦克吓倒就乖乖投降。但他们没有。他们用木棍、用石头、用炸药包和我们战斗。他们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新的人站出来。」
  「这十五年来,我亲眼看着我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伏击中,有的死在自己的绝望里。他们都是苏联的孩子,有的才刚满十八岁。他们为什么要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总书记同志,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但我知道一件事:每多拖一天,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死去。而他们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戈尔巴乔夫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住在苏军基地里为他准备的豪华套房,而是要求去看看普通苏军士兵的营房。
  营房很普通:铁架床、灰色的毯子、墙上掛着的苏联国旗和领袖画像。几个士兵正在打牌,看见总书记进来,慌忙站起身敬礼。
  「坐下,坐下。」戈尔巴乔夫挥挥手,「我只是来看看。」
  他在一张床边坐下,和士兵们聊了起来。他问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父母、他们来中国多久了、想不想家。
  士兵们起初很拘谨,但渐渐放松下来。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年轻士兵说,他已经在中国待了三年了,三年没有见过父母。另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士兵说,他的女朋友等不及他,嫁给了别人。还有一个来自格鲁吉亚的士兵说,他的弟弟去年也被徵召来中国了,上个月在一次巡逻中被地雷炸死了。
  「总书记同志,」那个格鲁吉亚士兵鼓起勇气问,「这场仗什么时候能结束?」
  戈尔巴乔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快了。」他说,「我保证,快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我见到的那些士兵,他们和我的儿子一样大。他们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在工厂里工作,在家里陪伴父母。但他们却被送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一场他们不理解的战争流血牺牲。」
  「这是谁的错?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还是这个体制本身?」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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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小平已经八十四岁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珠江。江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想看到。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交部的报告。」
  他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
  报告的内容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戈尔巴乔夫正在推动苏联的「改革」和「开放」。他宣布要削减核武器,要和西方国家改善关係,要放松对东欧的控制。更重要的是,有消息说他正在考虑「调整」苏联在中国的政策。「调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但种种跡象表明,苏联人终于撑不住了。
  「恩来,」他轻声说,彷彿周恩来的灵魂就站在他身边,「你说对了。他们撑不住了。」
  十二年前,周恩来在病床上对他说:苏联的体制有问题,他们撑不了太久。只要我们能撑住,再撑十年、十五年,形势就会逆转。
  十二年过去了。他撑住了。
  这十二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十二年。他要维持一个残破的政权,要和各种派系斗争,要在美国和苏联之间周旋,要在绝望中给人民以希望。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很多次,他都想放弃。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放弃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该休息了。」
  「再等等。」他挥挥手,「让我再看一会儿。」
  他望着窗外的珠江,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北京,那座他曾经生活过几十年的城市。现在那里是苏联人的地盘,天安门城楼上掛着别人的旗帜。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
  他想起了毛泽东,那个他既敬佩又怨恨的人。毛泽东死在天安门城楼上,死得像一个英雄。而他,邓小平,却活了下来。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难。
  他想起了周恩来,那个和他并肩战斗了一辈子的战友。周恩来把最后的希望託付给他,他没有辜负这份託付。
  他想起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士兵、游击队员、普通百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因为他们的牺牲,中国才没有完全沦陷;因为他们的坚持,希望的火种才没有熄灭。
  「再等等。」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再等等,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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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年8月|莫斯科
  戈尔巴乔夫被软禁在克里米亚的别墅里,一群强硬派军人发动了政变,试图阻止他的改革。但政变很快失败了,成千上万的莫斯科市民走上街头,用身体挡住了坦克。
  三天后,戈尔巴乔夫返回莫斯科。但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领导人了。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手中。
  十二月,苏联正式解体。那面飘扬了七十四年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的旗桿上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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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邓小平正在午睡。
  「小平同志!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急促而兴奋,「苏联解体了!」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鐘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解体了?」他的声音沙哑,「真的解体了?」
  「是的!戈尔巴乔夫辞职了,苏联已经不存在了!」
  邓小平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二十二年前,苏联的坦克碾过中国的土地,苏联的炮火轰平了北京的城墙,苏联的士兵佔领了半个中国。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中国完了,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
  中国没有完。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没有白死,那些在敌后坚持抵抗的人没有白白牺牲,那些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人没有白白受苦。
  他们撑住了。而苏联,终于倒下了。
  「恩来,」他轻声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看到了吗?我们撑过来了。」
  窗外,广州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远处的珠江上,船隻往来穿梭,城市在冬日的暖阳中显得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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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内容摘自《中国统一进程大事记》,2010年北京出版社出版。】
  1991年12月25日,苏联正式解体。俄罗斯联邦宣布继承苏联的国际法地位,但明确表示「不再承担苏联时期对华政策的任何义务」。
  1992年1月,俄罗斯开始从中国北方撤军。瀋阳的傀儡政权在失去苏联支持后迅速崩溃,王明逃往莫斯科(后病死于当地)。
  1992年3月至1993年12月,南北双方进行了长达近两年的谈判。谈判过程艰难曲折,涉及政治体制、经济整合、军队改编、战犯处理等诸多问题。
  1994年1月1日,《中国统一协定》正式签署。南北两个政权宣布合併,成立统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迁回北京。邓小平被推举为「国家名誉主席」,但他以年事已高为由婉拒,只担任了几个月的顾问职务。
  1994年7月19日,邓小平访问北京。这是他自1969年以来首次返回这座城市。他在天安门城楼上站了很久,望着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一言不发。
  据陪同人员回忆,离开时他说了一句话:
  「恩来、主席、林彪……你们可以安息了。」
  1997年2月19日,邓小平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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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2019年10月15日,北京
  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
  这是战争爆发五十週年的纪念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聚集在这里,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纪念那段永远不应该被遗忘的歷史。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纪念碑巍然屹立。那是「抗苏战争纪念碑」,由花岗岩筑成,高达五十米,上面刻满了在战争中牺牲的军民的名字。
  据统计,这场持续二十二年的战争,造成了约两千万至两千五百万中国人死亡,其中包括军人、游击队员和平民。此外,还有上亿人流离失所,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烈的战争,也是中华民族最黑暗的时刻。
  但这也是中华民族最辉煌的时刻。
  因为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向全世界展现了他们最顽强的意志、最坚韧的精神、最无畏的勇气。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用燃烧的生命点燃希望的火种。
  纪念碑的底座上,刻着毛泽东临终前的那句话:
  「杀了我毛泽东,还有千千万万个毛泽东!你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土地,但你们永远佔领不了我们的意志!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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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纪念碑前,久久不愿离去。
  她已经六十一岁了,满头白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跡。她的右腿是假的——不是当年那条松木假腿了,而是一条现代化的金属义肢。但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硬,彷彿那条缺失的腿从未影响过她。
  1983年冬天,她的游击队被苏军打散后,她躲进了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山村,化名「张梅」,以教书为生。她在那里待了八年,直到苏联解体、南北统一。
  统一后,她恢復了自己的身份。政府要给她授予「抗苏英雄」的称号,她拒绝了。政府要给她安排舒适的住房和优厚的待遇,她也拒绝了。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回石家庄。
  她回到了石家庄,回到了她曾经的家。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她家的老房子早就被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商场。但她还是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她在那里住了二十六年。每年清明节,她都会去郊外的一座无名墓前烧纸。那是她母亲张秀英的衣冠塚——母亲的遗骨从未找到。
  每年的今天——十月十五日,战争爆发的日子——她都会来北京,来天安门广场,站在这座纪念碑前。
  「爹,哥,娘,」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们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她的父亲李福生和哥哥李建国的合影。照片背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那几个字:
  「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终于回来了。」
  她在纪念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太阳渐渐西斜,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金色的夕阳洒在纪念碑上,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洒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李小妹最后看了一眼纪念碑,转身离去。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金属义肢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夕阳的馀暉里。
  但她的故事,和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的故事,将永远铭刻在这片土地上。
  毛泽东(1893-1969):战争爆发时中国最高领导人。1969年11月25日在天安门城楼殉国,享年七十六岁。遗体被苏军运往莫斯科,1992年苏联解体后归还中国,安葬于北京。
  林彪(1907-1969):中国国防部长。1969年11月25日深夜乘直升机飞往天安门,与毛泽东一同殉国。
  周恩来(1898-1976):战后「自由中国」实际领导人。1976年1月8日在重庆病逝,享年七十八岁。1994年统一后移葬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邓小平(1904-1997):周恩来逝世后「自由中国」最高领导人,主持了战后重建和南北统一。1997年2月1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被尊为「统一之父」。
  别洛夫(1924-1998):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师长。1972年调离中国后任列寧格勒军区副司令员,1985年退役。晚年撰写回忆录《漫长的战争》,对侵华战争进行深刻反思。1998年在圣彼得堡去世。
  王德山(1920-1984):太行山区游击队队长。1980年停战后选择留在北方,1984年病逝于太行山区的一个小村庄。
  张秀英(1928-1974):游击队炊事员、护理员。1974年执行情报传递任务时被苏军俘获,严刑拷打后被杀害。遗体未能找到。
  李小妹(1958-2021):张秀英之女,游击队员。战后隐居石家庄,2021年平静离世,享年六十三岁。遵其遗愿,骨灰撒在太行山区。
  王明(1904-1994):瀋阳傀儡政权「主席」。1992年苏联解体后逃往莫斯科,1994年病死于当地。其名字在中国成为「叛徒」的代名词。
  勃列日涅夫(1906-1982):发动侵华战争的苏联领导人。1982年在莫斯科去世。其歷史评价至今存在争议。
  戈尔巴乔夫(1931-2022):推动苏联改革并最终结束中国佔领的苏联领导人。1991年苏联解体后退出政坛。2022年在莫斯科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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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持续二十二年的战争(1969-1991),深刻改变了中国和世界的歷史进程。
  对中国而言,战争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国家发展被推迟了至少二十年。但战争也锻造了中华民族的意志,证明了这个民族不可征服的精神。
  对苏联而言,这场战争成为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巨额的军费开支、持续的人员伤亡、国际社会的孤立,共同加速了苏联的衰落和解体。
  对世界而言,这场战争改变了冷战的格局,加速了美中关係的正常化,并为后来的国际秩序奠定了基础。
  在中国,每年的10月15日被定为「抗苏战争纪念日」。这一天,全国降半旗,人们聚集在各地的纪念碑前,缅怀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