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开的女孩
作者:SaKe      更新:2026-01-31 10:32      字数:8649
  窗外下着大雨,雨滴落在屋簷上,咚、咚、咚地敲着。宇皓学长没骗人,这场雨今天大概不会停了。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解剖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手中握着原子笔转了又转,心思早在九霄云外。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香气,我本来以为是错觉,直到我抬手嗅了嗅衣袖,才发现那味道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他身上独有的皂香,残留在我的衣服上。大概是刚刚靠得太近,近到他几乎把我收进怀里。
  我甚至能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他下巴那细细的小鬍渣。
  他不可能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吧?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这么亲密、体贴吧?
  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大概就会永远停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没有结论。
  他会不会只是太被动了?被动到,连我这么明显的喜欢,都没有察觉。
  那现在呢?现在的他,应该发现了吧。
  不然,他为什么一则一则地传讯息来关心我?
  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理智要我停下来,心却还在往前推。我想再给自己一点勇气,哪怕只是最后一次,也想把话说清楚。
  直到原子笔不小心落在桌面上发出「答」一声,才把君怡的注意力引过来,她探头看我一眼。
  「你还好吗?」她语气充满关心。
  于是我把这几天的事告诉她,包含家同其实一直都有传讯息,问我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而我一则也没有点开。
  「那你自己怎么想?」君怡看着我。
  「我在想……」我思虑了一下,「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
  君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你还是很喜欢他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犹豫。」
  我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透露出落寞。
  「那就照你内心的想法吧,」她带着微笑说,「我也很好奇,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你们之间要好好说开,不喜欢也要说清楚,要当朋友还是情人,总要做个决定。」
  君怡的话给了我一盏明灯,带给我巨大的力量。
  这段时间我为了这点小小的喜欢,茶不思、饭不想,情绪起伏得不像自己,周遭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感觉到。
  是时候,该给我答案了。
  我下定决心回了他的讯息,只打了四个字—「我们聊聊。」
  我们约好明天晚上在学校体育馆见面。
  我忍不住大喊:「他说明晚见面!」
  心里的小鹿乱撞得不像话,期待毫无预警地塞满整个胸口。
  我打开衣柜,开始挑明天的穿搭。那些近期喜欢的、贴身又偏性感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先收起来。我转而拉出那个曾经说好要尘封的箱子,把里头的旧衣服拿出来。
  我明明说过,要跟那样的自己道别。
  可他说过原本的我就很好了。
  最后我选了一件条纹毛衣,搭配黑色长裙。乾净、温柔,气质像也跟着回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也许这样的穿搭,才是真的适合我。
  「这样好看吗?」我转头问君怡。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秒,想了想才说:「好看是好看啦……」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有一种,嗯,太安全的感觉。」
  太安全的感觉?说完,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翻出一件卡其色洋装,吊牌都还没拆,那是一套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衣服。
  「这件其实蛮适合你的。」她把洋装递给我。
  这套洋装的剪裁微微修身,线条乾净,若再搭配靴子,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我忍不住说:「我怎么从来没看你穿过?」
  她笑了笑:「本来想说瘦一点再穿,结果越吃越胖,现在根本穿不下了啦。」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你留着啦。」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啦!」她把洋装塞进我手里,「我真的觉得很适合你,就当作给你这次见面,一个好的兆头。」
  那句话,让我心里忽然一暖,我抱住她,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像我的恋爱故事,她也一样期待。
  「谢谢你。」我继续抱着她,「希望我可以,带着好消息回来。」
  有了君怡的加持,信心就多了一半,希望明晚的他,不会让我太失望。
  晚上,我提早半个小时站在体育馆外等他。
  场内球员已经热身完毕,今天是资管系对上护理系的四强赛。观眾陆续入座,天色已逐渐变黑,校园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不住传讯息说:「我到了。」
  我一次又一次扫过人群,却始终没看见他的身影。
  球赛眼看就要开打。我继续传讯息、拨电话,却毫无回应。
  馆内传出了回音,清晰听到裁判吹下的一声「嗶」,球赛正式开始了,他依旧没有出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只要不要期待,就不会受伤。
  我却还是为了这场说好的聊聊,精心打扮了自己。
  我眼眶开始发热,强迫自己深呼吸,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天色暗得彻底,像是为了成全我的脆弱。我想,就算此刻哭得再怎么溃不成声,也只会被这片浓稠的夜色吞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他。
  那种感觉,就像之前那次在走廊上,我曾经期待过的转身。
  可我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林家同。
  「诗婷,你也来看球赛喔?」他笑得很自然,彷彿我们很熟。
  我不想让自己的狼狈被看见,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正好欸。」他说得很兴奋,「走啊,一起帮我们护理系加油!」
  话还没说完,他就拉住了我的手向前进。
  这出手的动作太自然,也太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这么亲近。
  我下意识想甩开,指尖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没关係,」我停下脚步,语气渗入一丝冰冷的坚定,「我在等人。」
  他却像是选择性耳聋,掌心的热度依旧蛮横地扣着我往里走。在门口,我们僵持推挤着,那种被违背意愿的黏腻与不适感,像细小的虫子,慢慢从手腕爬上背脊。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人家就说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冰冷且不留馀地,让拉扯瞬间止住。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我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学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篮球这项运动,向来跟他那种安静的气质扯不上边。可那一刻,他的出现,对我而言简直是老天爷降下的一道救命符。
  吴益修这才猛地松开手,神色有些尷尬地低声说了声「抱歉」,对宇皓学长匆忙点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体育馆。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站在远处的宇皓学长。原本那些武装出来的冷静、死命压抑住的委屈,都在他清澈的注视下,彻底决堤。
  没来由的,鼻尖一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彻彻底底。
  我和宇皓学长并肩坐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馆内此起彼落的加油声,还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隔着墙传出来,显得闷重而遥远,与这里的静謐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一些,在那种不想哭也不想笑的空白里,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宇皓学长忽然开口,「你都不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不用问啊,」我看着远方明灭的灯火,语气冷淡,「一定是为了那个王八蛋林家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太兇了吧,你真的气坏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我低声呢喃,指甲掐入掌心,「都不知道被骗第几次了。」
  「不要气了啦,」他语气放软,带着安抚的温度,「他重感冒,回家休息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
  我瞬间睁大眼睛,那是家同的手机。
  「那个白痴一定还在睡,根本没发现自己手机没带。」宇皓学长一脸无奈,「开会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叮咚叮咚的。」他低头模仿着滑手机的动作,「我一看,全都是你的讯息……什么我在体育馆了、你还好吗、人呢?」
  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难怪……我还在想他怎么完全没消没息。」
  「我一看到就知道事情不妙,再不衝过来,你可能真的要变成超级赛亚人了。」宇皓学长笑着看我。
  「你们偷偷约在这里见面喔?」他看了一眼喧嚣的体育馆入口,「挑这种地方,人这么多。」
  「地点是他选的。」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轻声问:「那……你想去看他吗?」
  「我……可以吗?」我看向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与期待,大概全写在脸上了。
  「可以啊,」他把手机交到我手里,笑得很乾脆,「顺便帮我把手机带过去,我也懒得跑一趟。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戴个口罩,他现在是巨大病毒。」
  我终于笑了出来,「没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满满都是感激。感谢宇皓学长的「助攻」,也感谢这个突然出现的理由,让我又有藉口可以去找林家同。
  我兴奋得不像话,因为这个理由完美地修补了我破碎的自尊,他不是不想见我,他只是病了。
  我骑着机车,他的手机静静躺在包包深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沿路哼着歌,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在后照镜里倒退。
  经过药妆店时,我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随手买了维他命  C、退热贴,
  我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但照顾好他,却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站在他家楼下,我按了门铃。一声、两声。等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机车引擎冷却的滴答声。
  几分鐘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沙哑的声音:「找谁……」,光听就知道感冒得不轻。
  「是我。」我轻声说。  对讲机那头像是突然炸开了寂静,他的语气明显慌了,带着刚从梦魘惊醒的侷促:「现在几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还在家里?」
  没多久,他就匆匆跑下楼。  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前,眼底还带着病气的血丝。他一见到我,连呼吸都还没调匀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睡过头了,没看到时间……我的手机也不知道丢去哪了。」
  他伸手想接过我手上的东西。
  我没把东西给他,而是直接越过他往楼梯走,说:「上去吧,病人就该躺着。」
  进到他的房间时,我惊了一下。这一次,感觉真的看见了脱下面具的他。
  地上随意丢着的衣物、电脑桌旁散落的零钱与发票,一切都很生活,也有些凌乱。他有点慌张地开始胡乱塞东西,试图在那片混沌中替我整理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我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今天是有任务的。」我轻声说。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这个还给你,宇皓学长说你没带走。还有……刚才手机一直跳讯息,感觉有人急着找你。」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白色的云朵符号。
  他接过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明显停滞了一下,眼神掠过一抹我读不懂的焦虑。
  「对不起,」他抬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我记得我们有约……你等很久吗?」
  「还好啦,」我对他笑了笑,「宇皓学长还顺便救了我一命。」
  「救你一命?」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没事,开玩笑的。」我没打算告诉他刚才在体育馆前跟吴益修的的事情,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他又低下了头,语气充满了自责:「我今天看完医生吃完药,真的直接睡死了,完全没听到声音……真的很抱歉。」
  看着他虚弱得彷彿随时会倒下的模样,我原本满肚子的闷气全都散了。这就是我的弱点,只要他一示弱,我就忍不住想要照顾他。
  「好了。」我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你是病人,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里透出一点感激,赶忙拍拍椅子:「快坐、快坐。」
  我这才在他刚整理好的空位上坐下。那一刻,虽然房间很乱、他的状况很糟,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为了填补这过于赤裸的空白,我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动塑胶袋。鱼粥、维他命C、退热贴,我像是在展示某种笨拙的诚意,将它们一样样摆在我们之间。
  「我还买了粥,」我故作自然地说,「趁热吃比较好,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那天淋太多雨才感冒的。」
  「还有维他命C,这个可以帮助身体恢復。」
  我嘮叨的像老妈子,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烧,所以也买了退热贴。」
  话还没说完,我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带着无限的渴望,彷彿我是他这场漫长高烧里,唯一看见的绿洲。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谢谢你。」他低声说。
  他没有放开,反而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上我的手背。他的体温透过皮肤烙印过来,滚烫得惊人。我能感觉到他下頷冒出的细微鬍渣,那种微微刺痒、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心底,让我的理智瞬间乱了节奏。
  他真的很烫。不管是额头,还是那份不容拒绝的依恋。
  为了不让气氛彻底失控,我乾涩地开口:「先吃饭吧?冷掉就……」
  话语消散在空气中。他轻笑一声,松开我的手,却在下一秒毫无预警地将我拉进怀里。
  我撞进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物,我听见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急促而沉重。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颈子,仰起头,视线撞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火光里。
  「你这样看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曾有过的微颤,「都不怕出事吗?」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带着一种终于投降的篤定。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我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口已久的愿望。
  「要。」他的回答没有丝毫游移,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场温柔的重力,将我往下拉。
  他慢慢凑近,气息交缠。在唇齿即将相依的最后一刻,他却停住了,自嘲地轻声说:「等等……我忘了,我还在感冒。」
  他眉眼微弯,明明是想退开保护我,却让我更有勇气。我收紧了勾在他颈后的手,不让他后退半寸。
  我主动吻了上去。他灼热的掌心扣住我的腰,隔着衣物,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房间里的时鐘滴答走着,却赶不上我们交叠的呼吸。明明生病的他,动作里带着一分卑微的执着,疯狂索求着我身上的温度。我放弃了所有防备,任由着他带领我坠入那场昏沉的梦境。在那片只剩下心跳与喘息的空间里,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意识模糊,直到所有的不安都被体温熨平。
  清晨的阳光像薄纱,从窗帘缝隙渗了进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暖得发烫的怀抱里。侧过头,身旁的他睡得很沉,褪去了平日里的幽默与武装,此时的他安静得像个孩子。我大着胆子,指尖轻轻摩娑他下巴微刺的鬍渣,那种陌生的、粗糙的触感,真实地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视线在房间里缓慢巡礼。桌上那碗残留的鱼粥早已冷透,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他的外衣,还有我那件昨晚被匆忙褪下的、显得有些孤单的洋装。这些破碎的细节,无声地记录了我们如何在那场高烧的馀威中,拆解了彼此最后的防线。
  他像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
  「早安。」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鸣,还带着刚醒来的温度。
  说完,他伸手将我圈得更紧,那种被彻底包围的安全感,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昨晚的片段,我们靠得那么近,恨不得把对方的气息揉进自己的肺里。我曾以为接吻只需要模仿偶像剧,却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才明白那不只是衣物的剥离,更是某种皮肤之下的自己,也一併在那一刻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你说……你喜欢原本的我,是真的吗?」我缩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问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身将我圈得更牢,在我的肩胛骨上落下一枚滚烫且绵长的吻。
  我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沉溺这份亲密。阳光越来越亮,而我,还捨不得离开这个被他气息填满的早晨。
  闹鐘声刺破了寂静。我滑开手机,才惊觉早上的技术课已近在眼前。萤幕上跳出一整排未接来电—梁君怡,整整十通。
  光看数字,就能想像她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的模样。我一边穿上衣服,一边飞快地回传讯息:「我没事,我很好。」
  打字的时候,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连自己都忍不住对着萤幕傻笑。
  是真的很好,好到像是世界都开了滤镜。
  「那我先去学校囉!晚上见。」我轻快地说着,已经开始预约下一次相处的时光。
  他伸手拉住我的腕口。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那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沉重。
  「有一件事,」他低声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得格外清晰。
  「我们交往的事情,」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小心翼翼地在选择字眼,「我想……暂时低调一点。」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心底最深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直觉」的警讯,但在那个充满他气息的清晨,我选择亲手将它熄灭。
  「好。」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
  为了确认这份关係的真实性,我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我可以跟君怡说吗?」
  他看着我,这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那……宇皓学长呢?」我屏住呼吸,试探着他底线的宽度。
  他再次点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这理所当然的理智。
  那一刻,我居然像死里逃生般松了一口气。反正只要这段关係能被身边的朋友认可,就不算是不见光的恋情。
  走进教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打扮与技术教室有多格格不入。我穿着昨天的洋装,还带着一身藏不住的、刚约完会的气息,待会身体评估还要与同学相互练习,显得荒谬。
  我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尤其是吴益修,他的困惑几乎写在脸上。他大概在想,为什么我昨天跟今天看起来一模一样?而昨天体育馆那个带走我的男人,到底是谁?
  台上的老师正讲解着身体评估的步骤。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君怡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顺利吗?你昨天真的要把我吓疯了。」
  我侧过头,用眼神递给她一个肯定的讯号:「非常顺利。」
  她眼睛瞬间亮了,那种惊喜比她自己谈恋爱还要夸张。我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偷偷用力地握了一下彼此的手。那像是一场秘密的交接仪式,宣告着我终于告别了漫长的等待。
  「恭喜脱单。」君怡几乎是用气音在欢呼。
  我也开心的嘴角压抑不住。
  我曾经深埋秘密的花园,开出了遍地的繁花。
  我开始习惯在他的怀里醒来。那不是每天都有的奢侈,但只要有过一次,灵魂就会变得贪婪,渴望更多。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撕开夜色时,他会凭着本能把我往胸口揽,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换的霸道。
  我们的靠近,总是从吻开始。那不是急促的掠夺,而是缓慢的、试探性的贴近,像是在彼此的唇齿间确认某种存在的契约。他的吻极其温柔,总会在感觉到我的退缩时停下,耐心地等我再次主动靠回去。
  即便他每週末都要回台南老家,我也催眠自己那只是他爱家的表现。我努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友,试图让理智压过那些无端的猜忌。可内心的佔有慾却像是在阴影里疯长的野草,只要他在台中的每一秒,我的时间都像被柔软的布料层层包裹,除了他,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看见。
  光想到放寒假后他要回台南一个月,那种长达三十天的断裂,光是想像就让我觉得窒息。
  我们在沉默里让身体代替语言,让呼吸交换秘密。就像刚才,我还贴在他胸口,呼吸乱得溃不成军;可现在,我们却各自走进同一间通识教室,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
  我们在通识课的教室里分开坐,中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对我而言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他抬头看着投影片,表情一如往常地冷静、专注,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如果不是我的唇间还残留着被他蹂躪过的肿胀感,如果不是颈部被他咬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我真的会以为,早晨那场大汗淋漓的缠绵只是我过于荒谬的幻想。
  我低头滑开手机,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打字:「学长,你演技真的很好。」
  几秒后,萤幕亮起:「什么意思?」
  我咬着唇,指尖发烫地回传:「明明刚才在被窝里,你还一直黏着我不放。现在坐在那里装正经,我会以为刚才那个吻……只是我的幻觉。」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我馀光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在克制的讯号。「你现在这样传讯息,真的很犯规。」
  我坏心地勾起嘴角,想起他刚醒来时那种软绵绵的赖皮,变本加厉地回传:「我刚才发现,我脖子上的围巾好像没围好。全班都看见你刚才留下的证据了。」
  传完讯息,我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的人头看向他。趁着他正好转过头来的瞬间,我故意用指尖轻轻向下拉低围巾,让领口下那抹淡红色的吻痕,在空气中短暂地晃了他的眼。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他心跳乱了的证明。
  「高诗婷,你给我乖一点。」紧接着又跳出一条:「等下课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句话简洁得没有多馀的修饰,却像一股带电的激流,震得我心口发麻。
  我快速打字:「你敢。」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你很清楚我敢不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明明教室静得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明明我们之间隔着人海。可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虽然坐在那里,但他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而是跟我一样,疯狂倒数着下课鐘响。
  明明期末考在即,我和家同相处的时间,却浓稠得像是要把这阵子的甜蜜全都耗尽。君怡不只一次半认真地提醒我:「高诗婷,你可别谈恋爱谈到课业被当,要是技术考没过,实习就真的完蛋了。」
  我表面上应着,心里却被另一种焦虑佔据,下学期的医院实习。虽然只有短短两週,但对初次进临床的我来说,那像是一场未知的冒险。除了在饮料店打工得心应手,我不确定自己穿上白衣后,能不能像家同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俐落又专业的人。
  家同一直很关心我抽实习地点的进度,直到某天,他轻轻捧住我的脸。他的掌心依旧温暖,语气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你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他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下学期你不是要去实习了吗?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话拉回了现实。原来在我们最依恋彼此的时刻,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替这段过热的关係踩下煞车。
  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回课业,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样理智、那样体贴。他说这不是因为不想见我,而是他比我更清楚,未来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恋爱。
  可那份过于完美的为我着想,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隔开了我想继续靠近的心。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在他的温柔里,感觉到一种抓不住的荒凉。